介森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粗犷却带着关切的面孔。
兽人，陌生的兽人。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被救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铺着干草的兽皮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山洞的顶部，那些粗糙的岩石纹理在他眼中模糊成一团。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焦灼的气味，那是森林大火留下的印记，是刻进骨头里、永远也洗不掉的味道。
普森部落没了。
那一场森林大火，几乎烧毁了普森部落所有的兽人。
火焰从东边的密林开始蔓延，起初只是滚滚的浓烟，等到族人们察觉到危险时，火舌已经借着风势吞噬了大片的领地。
他记得阿父嘶吼着让雌性和幼崽先走，记得阿姆抱着最小的妹妹，自己护着马上就要生产的雌性，在浓烟中拼命奔跑，记得族人们化出兽形与火焰赛跑的绝望。
可最终逃出来的，只有零星几个兽人，而他带领着这些幸存者穿过烧焦的林地，一路向外围迁徙。
爬过雪山的时候，介森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到了极限。
连日来的饥饿、寒冷和悲痛像无数条绳索将他紧紧捆住，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部的意志。
雪花打在脸上，他几乎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困，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他知道，如果在那片雪地里闭上眼睛，大概就再也睁不开了。
后来是被救了。
救他的是附近部落的兽人，他们在雪山脚下发现了倒在雪地里的介森，把他带了回来。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陌生的山洞里，身下是粗糙却温暖的兽皮，空气里有草药苦涩的气味。
活下来了。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
那段日子里，介森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吃得很少，几乎不说话，整日坐在山洞口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其他同伴不在这里，他们陆陆续续安排到了其他部落的各处，有的慢慢融入了新的环境，有的同他一样，始终走不出那片被大火烧焦的记忆。
他总在想，如果那天他跑得再快一点，是不是能多救下几个族人？
如果他没有带大家走那条路，阿姆和他的雌性是不是就不会掉队？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些问题。
夜晚是最难熬的，一闭上眼睛，火焰就在黑暗中燃烧，族人们的惨叫声在耳边回响，将他一次又一次地从睡梦中惊醒。
就在他浑浑噩噩、几乎要被过往吞噬的时候，那个救了他的年轻兽人闯进了他的生活。
那兽人叫云霆，比介森大一些，是个性子爽朗、精力旺盛的家伙。
云霆似乎完全看不懂介森的冷脸和沉默，三天两头地跑到他的山洞来，不是送新猎到的猎物，就是拉着他往外走。
“介森，走，今天东边的林子里有露兔兽群，一起去！”
“别老坐着，你这样会把身体坐废的，出来活动活动。”
“今天运气好，逮了两只，分你一只，别跟我客气。”
起初介森是抗拒的。他不想出门，不想见人，更不想说话。
但云霆这个人就像是一团烧不完的火，他的热情和执着一点一点地敲开了介森那扇紧闭的门。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介森被他半推半就地拉出了山洞，走进了久违的森林。
狩猎是刻在兽人骨子里的本能。当他的手掌重新握住粗糙的木矛，双脚踩在松软的林间土地上时，那些被压抑已久的野性在血液中悄然苏醒。
云霆在他身边大呼小叫地追逐猎物，时不时回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样鲜活的生命力，让介森觉得心里的灰烬似乎被吹散了一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在云霆的带动下，介森慢慢认识了部落里的其他兽人，有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笑容也渐渐回到了他的脸上。
那些关于大火的噩梦不再夜夜造访，他也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整夜了。
恢复过来的介森，才注意到云霆身边有一个美丽的雌性。
那是云霆的伴侣，据说是雪山上的兽人，皮肤白皙得像山巅的雪，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会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和云霆的感情很好，介森时常能看到云霆狩猎归来时，她站在山洞口翘首以盼的模样，目光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两个，一个漂亮的小雌性和一个健壮的小雄性，姐弟俩都随了云霆伴侣的模样。
皮肤白净，头发带着浅浅的银色，在一众兽人幼崽中格外显眼。姐姐叫云舒，弟弟叫云乐。
介森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着云霆一家四口的温馨画面。
云霆把小云乐扛在肩膀上，小云舒则被阿姆牵着手，一家人在夕阳下有说有笑地走过部落的场地。
那样的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到介森的心里会隐隐作痛。
他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普森部落没有经历那场大火，如果他的家人还在，是不是他的孩子也该有这般大了？
是不是也能在黄昏时分，牵着伴侣的手，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打闹？
那些如果，像一根根细密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始终隐隐作痛。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介森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部落，他凭借出色的狩猎本领赢得了族人们的尊重，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位置。
云霆还是他最好的兄弟，两人时常结伴外出狩猎，偶尔也会带着云霆家的两个小家伙一起到河边抓鱼。
小云舒总是乖乖地坐在岸边，小云乐则像他兽父一样活泼好动，在水里扑腾个不停。
介森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平静地、按部就班地过下去，直到老去的那一天。
可命运似乎从未打算让他如此平淡地度过余生。
那一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天刚蒙蒙亮，介森走出山洞，打算去河边洗把脸。晨风吹过部落，带来了泥土、草木和露水的混合气息，还有
介森猛地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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