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眼泪已经淌了一脸，她边跑边哭，她的跑姿比阳斯文，但她推人的力气一点都不斯文，三两下就扒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修竹从医堂的石阶上站起来，手里捣药的药杵忘了放下。
翎跟在他身侧，手里还拎着那把用了好些年、锤柄被磨得油光水滑的铁锤。
云朵尖叫一声从药材堆里蹦起来，扑向云舒的时候哭得比月还大声。
澜是从大河入海口一路狂游过来的。她在水下的速度比任何信使都快，城墙上的人还没有看清海面上的白浪。
她就已经浑身湿淋淋地出现在寨门口，一把扒开人群，瞪着云舒看了整整好几息，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就把云舒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云舒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开。她把脸埋在澜湿淋淋的肩窝里，闭着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晚上，晨曦城点燃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篝火。
所有人都来了——晨曦城民、海汐族、狼骨部落、荒骨部落、赤铜部、青岩氏、羽化部、南集公约堂的全体管事。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但在交易场有固定摊位的小家族代表。
澜把她酿了整整一年没舍得开封的海藻酒全部搬了出来，碧绿色的酒液在陶杯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荆川带来了野羊坡新收的第一茬用灌溉渠浇出来的甜麦酿的麦酒。
磐卸任前最后一次主持荒骨部落每年的冬季巡山祭礼，在篝火边按北地传统向兽神祝祷，感谢云舒和里巳在这片大陆上走出的每一条平安之路。
荆豆带着南集公约堂全体成员搬来一块新刻的石碑，安置在云舒当年教她们怎么选管事的河滩地上。
碑文正面刻着南集公约堂成立以来所有管事的名字，背面只有一行字——“感谢晨曦城大巫云舒及族长石鸣，教会我们规矩和公正。”
云舒依旧坐在篝火边，依旧是那个她坐了很多年的老位置。
跟多年前孩子们刚满月时，庆祝新生；跟多年前商队出发时，商议未来。
跟多年前联盟建立时，奠定友情，都是同一块被篝火烘得温热的河滩大石。
身边是里巳，腿上趴着月，背上靠着阳。
她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跟多年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也跟更久远的从前，她第一次站在晨曦部落的篝火堆前对着族人亮出巫力时，完全不一样。
修竹站起来，代表整个晨曦城，在篝火前宣布了几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事——晨曦城议事厅一致通过，在城外大路旁立一块石碑，碑上刻下所有为晨曦城做出过贡献的部落与个人的名字，每年由族长带领全城进行岁终祭祀。
他当场把这块“城志铭”的碑文草稿交给了石鸣族长。
第二件事——晨曦城正式启动“外围驿站三年建设计划”，在晨曦城周边三日路程范围内，分批修建六座公共驿站。
每个驿站配备水井、干柴、急救药包和路线石碑，由南集公约堂、狼骨部落、荒骨部落及所有自愿参与的部落共同出资。
晨曦城出工匠并提供急救药包培训，按照云舒多年前画在桦树皮上的公共驿站草图进行建造。
修竹将这张保存完好、边缘已经微微焦黄的草皮图高高举起，在篝火边展示给所有人看。
澜和磐当场认领了距离自己部落最近的两个驿站的物资供应与运行维护义务。
“我一直以为这张图只是画来参考的。”澜低声对磐说。
“她画的东西，什么时候只是参考过。”磐平静地答道。
第三件事——修竹宣布正式将晨曦城巫医铺升格为“晨曦城第一医堂”，在现有基础上单独设立接生培训、急救药包制作和草药种植三个新的职能方向。
同时宣布向南集公约堂及任何愿意派遣学徒的部落，免费开放接生培训和急救药包制作的全年集训。
话音未落，荆豆第一个站起来，鞠了一躬。
云舒靠在里巳肩上闭着眼睛，火光在她的眼睑上跳动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所有她曾经在深夜伏案画在桦树皮上的东西，那些年被不理解的人说成“想太多”的规划，如今都有人主动认领。
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而且推进者里头最积极的那些人，恰恰是当年最早一批带着疑虑走进她议事厅的人。
她听着修竹沉稳得多的声音，听着澜和磐在底下低语的动静，听着阳不知什么时候又跟荆豆带来的小孙女拌起了嘴，听着月翻开桦树皮轻轻记录的声音，嘴角无声地弯起来。
夜深了。篝火渐渐烧到最旺也最红的那一段，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回帐篷，有的回石屋，有的直接裹着兽皮毯子躺在河滩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聊天。
澜喝得有些多，趴在云舒腿上睡着了，月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条薄毯，阳则被石鸣族长拉去帮忙抬醉倒的荆川回帐篷。
云舒靠在里巳肩头，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河。
里巳的胳膊环在她腰后，她的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碎发。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里巳能听到。
“里巳。”
“嗯。”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来找我吗？”
“会。”
“如果下辈子我们不是一个部落的呢？”
“那就跨过整片大陆来找你。”
“如果……我不是这个大陆上的呢？”
“那你在哪，我就去哪里找你”
晨光再次升起时，晨曦城缓缓从睡梦中醒来。
铁匠铺的风箱第一个拉响，然后是陶窑的炉火，然后是交易场的吆喝声和南集驮兽的蹄声。
修竹和翎并肩站在医堂门口，修竹翻开新一天的门诊记录石板，翎蹲下身把昨夜被篝火烧歪的花圃围栏重新插好，那些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在更远处，一个人可能会走到大陆的任何一个方向，但只要他还记得那道金色的光，他就知道，有路可走。
而大巫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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