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卧竹坡的层层竹海,将翠绿的竹梢染成暖金色,朝露顺着竹叶的纹路缓缓滚落,滴在青石小径上,碎成一汪清亮的水光。
昨夜的戾气与喧嚣早已被竹风涤荡干净,林间只剩下清冽的竹香与细碎的鸟鸣,篝火余烬里还埋着温热的炭火,偶尔爆出一星微弱的火星,衬得这片竹林愈发安宁平和。周老丈起得极早,正蹲在竹寮前的空地上,细心打磨着一截温润的嫩竹,竹屑簌簌落下,在晨光里飘成细碎的雪,老人的眉眼舒展,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守了半生竹艺、终于见得薪火重燃的踏实与欢喜。
阿笙就坐在老人身边的竹凳上,怀里依旧抱着那盏竹灯,萤石的柔光与晨光相融,在她脸颊映出柔和的光晕。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竹刀,学着周老丈的样子,一点点雕琢着手里的竹料,小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又认真,指尖被竹丝轻轻划了一道浅痕,也只是轻轻吹了吹,便又低头继续忙活,丝毫没有在意。
她要雕一只竹鹤。
是昨夜答应过老爷爷的,要雕最灵动的竹鹤,让它落在最高的竹梢上,伴着整片竹海,岁岁年年。
沈砚站在不远处的竹径上,背对着两人,掌心托着百艺融心砚。砚身温润流光,昨夜吸纳的整片卧竹坡的竹艺道韵,已然稳稳融入其中,与中州砚刻、木火陶艺、玉砂玉雕的道韵相生相融,万千技艺虚影在砚面缓缓流转,清润的匠道之气顺着竹脉蔓延开来,滋养着整片山林的生机。
他抬眸望向竹海深处,目光澄澈而悠远。
昨夜一战,看似轻松击溃了影匠余孽黑煞,可沈砚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影无烬虽已覆灭,可他盘踞百年留下的余孽,依旧散落在山河各处,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虫,但凡见到人间传承燃起星火,便会伺机而出,欲要将其彻底掐灭。
卧竹坡的竹艺是如此,木火镇的陶艺、砚城的砚刻、峡湾的木雕,乃至世间所有濒临失传的小众技艺,皆是如此。
他们的寻艺之路,从来都不是游山玩水的闲途,而是一场与阴霾博弈、与时间赛跑的坚守。要在烟火人间里,找到那些被遗忘的匠心,护住那些即将熄灭的薪火,让百艺之道,重新在山河间生根发芽。
“沈砚哥哥。”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沈砚的思绪。他转过身,便看见阿笙举着手里半成品的竹鹤,小跑着朝他过来,小小的身影穿过晨光里的竹影,像一只轻盈的蝶。竹鹤的轮廓已然成型,翅膀舒展,脖颈修长,虽还未细细雕琢,却已然有了振翅欲飞的灵动之气。
“你看,我雕的竹鹤,好看吗?”阿笙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沈砚抬手接过那只竹鹤,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竹面,感受着上面稚嫩却认真的刀痕,眸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夸赞:“很好看,等雕完了,一定是卧竹坡最漂亮的竹鹤。”
阿笙瞬间笑弯了眼,又凑到他身边,小声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呀?老爷爷说,要教我编竹篮、做竹扇,还有好多好多竹艺的法子呢。”
沈砚揉了揉她的发顶,正欲开口,忽然,掌心的百艺融心砚轻轻一颤,一道温润的枫木气息,顺着远方的风,遥遥传来,与砚身的道韵轻轻呼应。
与此同时,阿笙胸口的蝉心砚,也泛起了淡淡的柔光。
沈砚眸色微顿,抬眸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是连绵的青山之外,是峡湾的方向,是万里枫海,红叶漫天的地方。
是埃里克所在的方向。
那道气息温和而坚定,带着独属于枫木雕的醇厚暖意,没有半分戾气,只有满满的牵挂与笃定,隔着千山万水,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传信。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百艺融心砚面,闭上双眼,心神顺着那道枫木气息延伸而去。刹那间,千里之外的光景,便清晰地浮现在他的心神之中——
漫山遍野的红枫如火,风一吹,红叶簌簌飘落,铺满了林间小径。埃里克站在枫树下,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握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枫木雕刀,刀身泛着温润的红光,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木雕道韵。他的身姿愈发挺拔沉稳,眼底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只剩下坚定与温柔,正望着东方卧竹坡的方向,指尖凝起一缕枫木灵气,借着天地匠道之气,传讯而来。
“沈砚,阿笙。”
埃里克的声音,隔着万里山河,清晰地落在沈砚的心神里,沉稳而安心,“峡湾诸事已毕,族中木雕传承已然安定,后辈匠人皆已入门,薪火可续。”
“我知你们在人间寻艺,护持传承,一路风雨,诸多艰险。我已安顿好峡湾诸事,即刻动身,前往与你们汇合。”
“百艺同心,从未分离。此后山河万里,寻艺之路,我与你们一同前行,共护人间薪火,不负匠心,不负初心。”
传信的气息,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渐渐消散,可那股坚定的、不离不弃的心意,却牢牢留在了百艺融心砚之中,与竹艺道韵相融,暖意流转,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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