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会所的门开了。夏钦州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左弈和安风逸。三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握了手,然后各自上了各自的车。
左佑看着夏钦州的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等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刹,踩下油门,朝相反的方向开去。
后备箱里,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太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三天后,左桉柠站在那栋灰色小楼的门口。
时间是凌晨两点。校园里一片寂静,连操场上的高杆灯都关了,只有校道上的几盏路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昏黄的光。银杏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声音比白天大得多,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左桉柠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运动裤,黑色的运动鞋。她的头发全部塞进了帽子里,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她蹲在小楼背面的那扇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配好的钥匙。
秦未辰找人配的。钥匙锃亮,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一把一把地试。
第一把,插不进去。
第二把,插进去了,转不动。
第三把,插进去了,转了一下,卡住了。
第四把,插进去,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锁开了。
她把锁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生怕发出声音。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人被惊动,才侧身闪了进去。
楼里很黑。
左桉柠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切开了黑暗,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光照到的地方,是一面白色的墙,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满了灰。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的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她找到了楼梯。
三楼。
她沿着走廊走到207号房间门口。
门是木质的,深棕色的漆面,门牌号是铜制的,已经有些发绿了,上面刻着“207”三个数字。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门缝里没有灰尘,这扇门最近被人打开过。
她把徐染秋给她的校园卡贴在门锁上。红色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绿色:“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左桉柠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有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很浓,像是多年没有开过窗。
她用手电扫了一圈。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档案柜,柜子的颜色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块布,布上落满了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走到档案柜前,蹲下来,看着柜门上的编号。
A01,A02,A03……一直到A12。
后面是B01,B02,B03……一直到B12。
然后是C、D、E、F,每一组都是十二个柜子。
A到F。
七十二个档案柜。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找到最大的一把,插进A01的锁孔里。钥匙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触发了的声音。
柜门开了。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档案盒,深蓝色的封皮,书脊上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
最早的日期是二十三年前,最晚的日期是安文硕去世的那一年。
左桉柠拿起最前面的那一个,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脆了,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碎屑。纸上印着表格,表格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知道它们是每一笔交易,每一分钱,每一条人命。
她的手在发抖。手电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像是活了过来的虫子,在她的视野里蠕动着、爬行着、聚集着、分散着。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她开始拍照。
手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张一张,一页一页。
她的手臂酸了,换一只手。
膝盖跪在地上,跪得发麻了,换一个姿势。
手电的光快没电了,换手机的电筒。
她不知道拍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手机里多了几千张照片。
她把最后一个档案盒放回柜子里,关上门,锁好。她把钥匙收进口袋,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针刺一样的麻慢慢退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手电的光扫过那些灰白色的铁皮柜子,扫过那张空荡荡的长桌,扫过那把落满灰的椅子。那些柜子里藏着一个老人临死前的忏悔,藏着一个家族的罪恶,藏着一座城市二十三年见不得光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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