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郡江最高档的那家私人会所。包间和那天晚上不一样,这次是一个小一些的房间,更适合喝茶聊天。
红木桌椅,雕花屏风,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是某位当代书法家的真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在房间里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尘埃在那道光里飞舞着,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
夏钦州到的时候,左弈和安风逸已经在了。
左弈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安风逸坐在右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是南瓜形的,壶身圆润,壶嘴细长,壶盖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瓜蒂,逼真得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安风逸正在泡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左弈面前,另一杯推到夏钦州面前。
左弈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好茶,陈年的普洱,得有二十年了吧?”
安风逸微微一笑:“二十三年。”随即看向夏钦州:“夏总,尝尝。”
夏钦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浓,入口有些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泛起一丝回甘。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没有任何声音。
“钦州,”紧接着安风逸继续开口,声音严肃但很温和,很随意:“你和桉柠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年轻人嘛,感情的事,说不准的。虽然做不成一家人,但以后还是朋友。”
左弈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喝茶。
“夏总,”左弈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秘密:“我们左家和安家,在郡江这么多年,根基在,人脉在,资源也在。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们还是很欣赏你的。既然你和桉柠已经分开了,那有些事,也该往前看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夏钦州面前。
“这是左氏和夏氏合作的初步方案。”
安风逸也从椅子的旁边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夏钦州面前。
“这是安氏的,两个方案,你可以选。也可以都选。”
夏钦州看着面前那两份文件,看了几秒。封面上都印着烫金的字,一份是左氏的logo,一份是安氏的logo。两份文件的厚度差不多,页数差不多,连封面的颜色都是相近的深蓝色。
他伸出手,把左弈的那份拿起来,翻开,看了几页。合同条款写得很专业,每一条都经过了精心的推敲,既能达到合作的目的,又不会留下太大的把柄。
他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又拿起安风逸的那份,翻开,看了几页。和左弈的那份很像,不是内容像,是那种味道像,那种精心设计的、藏着一万条退路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味道。
他把安风逸的那份也合上,放在桌上。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他面前,像是两个等待被选择的选项,又像是两个等待被吞噬的猎物。
夏钦州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慵懒,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声音很平,开口:“两份,我都要。”
左弈和安风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只是一触即分,鱼上钩了。
安风逸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灿烂,像是他真的为夏钦州高兴他端起茶杯,朝夏钦州举了一下:“夏总爽快,合作愉快。”
左弈没有说话。他也端起了茶杯,朝夏钦州举了一下。他的笑容比安风逸收敛一些,但眼底的光更亮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点燃了,烧得很旺,但他不让任何人看见。
夏钦州端起茶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青花瓷的杯壁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像是某种仪式的礼成。
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苦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那块明亮的方形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会所外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驾驶座上的人一直在看着会所的门口,从下午两点看到五点,中间没有离开过,甚至没有上过一次厕所。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等着那个人的电话。
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那是左佑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在国外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安氏黑道那支的所有交易记录、资金流向、人员名单,全部在里面。
左佑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会所门口那两扇紧闭的玻璃门上。
他的脸被仪表盘的光照亮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想起了爷爷安文硕。
安文硕在他很小的时候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认字、教他下棋、教他做人要堂堂正正的老人。
他小小年纪,就说要守护好妹妹,安文硕还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也是爷爷的鼓舞,在他心里打下了基础。
他想起了爷爷去世的那天。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爷爷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上盖着一层白布,床边的仪器全部归零,发出单调的长鸣。
爷爷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来不及说再见,来不及问那些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他现在知道了。
爷爷在等他。在等他长大,等他变得足够强大,等他能够承受那些秘密的重量。
然后把那栋灰色小楼里的档案留给他,让他去做那些他自己没有做成的事,结那些他自己没有结清的账。
左佑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些红已经褪去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秦未辰发来的消息:“他进去了。”
左佑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车身微微震了一下。他没有开走,只是让引擎怠速运转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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