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乡路,路迢迢,三步一坟五步桥;桥下无水流的是骨,坟里无躺的是袍。袍会走,骨会跳,跳进人家灶台角;灶王爷问你名和姓,你说借来用用就还了。”
蜃楼镇的早晨,和别处不一样。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是先看见光,后看见太阳。那光从水底下透上来,把整片海照成半透明的青色,像一块巨大的玉。然后太阳才慢慢浮出来,红彤彤的,带着水汽,像一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灯笼。
萧寒站在码头上,看完了这场日出。
他身边站着江眠。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额头那朵花纹。花纹比之前淡了,淡得像快要消失的墨迹。她手里提着那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映着初升的太阳,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从那天之后,每天早晨都来,看日出,看海,看那些再也没有亮过的灯。海面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那些三千三百三十三盏灯,一盏都不剩了。它们沉下去,沉进归墟,沉进那个三千年的梦里。
萧寒有时候会想,那些灯里的人,现在在哪儿?
子言在哪儿?铁熊在哪儿?子衿在哪儿?苏念在哪儿?赵海娘在哪儿?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那些等了几百几千年终于等到的人,他们去了哪儿?
江眠从不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手心里有东西在跳。那不是脉搏,是别的什么。像心跳,但比心跳慢,慢得像一口钟,一年敲一下。
“回去吧。”她说。
他们转身,往镇子里走。
蜃楼镇的街道还是那么静。两边的店铺关着门,门板上积着灰。有些门板上贴着纸,纸已经发黄发脆,风一吹就裂。野草从青石缝里长出来,长得比人还高,把路都封了一半。
但今天,街上有人。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背靠着墙,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他穿着黑色的棉袄,很旧,袖口磨得发白。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萧寒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人抬起头。
那张脸,萧寒认识。是守镜人。赵镜川。那个在镜子里困了三百年的守镜人。
但他不是应该走了吗?不是应该走进那道光里,和那些灯里的人一起消失了吗?
守镜人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疲惫。
“回来了?”他问。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眠在他旁边,也笑了。那笑容,萧寒看不透。是高兴?是意外?是别的什么?
守镜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他站得很稳,不像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
“还有几个也回来了。”他说,“在客栈里等着。”
萧寒跟着他往客栈走。
归墟客栈还是老样子。门楣上的匾额歪着,灰扑扑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是赵海娘。那个守了五十年灯、等了一辈子的人。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花白,扎着髻。看到他们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她问。和守镜人一样的话。
萧寒点头。
赵海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是温的,有温度,像活人的手。
“真的回来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点东西,是欣慰,也是别的什么。萧寒听不出来。
客栈大堂里坐着几个人。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看着眼熟,应该是那些从灯里出来的人。
他们都看着他,都笑着。那笑容是一样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疲惫。像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那种笑。
萧寒在子言旁边坐下。她变回年轻时的样子了,是那个在蜃楼镇等了他七年的子言。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画本。画本翻开,上面画的是那片灯海。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子言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不知道。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萧寒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只有笑。
江眠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都回来了。”她说,“真好。”
萧寒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笑着。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和他记忆里一样,和梦里一样。但他总觉得有一点不对。是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栈里吃了一顿饭。赵海娘做的,很简单,白粥咸菜。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像很久没吃过饭一样。
吃完饭,子言拿出画本,给每个人画了一张像。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一个人。画到萧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怎么了?”萧寒问。
子言摇头,笑了笑,继续画。画完递给他看。
画里是他。但眼睛的位置,有一点不对。不是画歪了,是画的和他本人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从水底下透上来的光,青色的,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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