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点青灰没变,风也还是贴着岩缝往里钻,冷得人骨头缝都发僵。我坐在石头边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像是被铁丝缠住,一跳一跳地抽,动不了。冲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塑料布,呼吸重得很,可我不敢闭眼。
周婉宁还在昏着,头歪在臂弯里,脸色白得像纸,胸口那块布已经不怎么渗血了,陈雪的手还压在上面,小脸贴在我胳膊上,睡过去了。她刚才一直没哭,一声都没出,现在总算撑不住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皮肤上,热的。
我左手搭在她肩上,右手还护着周婉宁的后颈,不敢松。刚才那口气刚喘上来,还没落地,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眼前亮了。
不是火光,也不是闪电,是那种老式作战终端的绿屏,字是方块的,边缘有点毛刺,像十年前部队里用的那种破显示器。它就那么浮在半空,没人说话,也没提示音,只有一行字:
【终极奖励解锁——时空回溯】
我没动。
手指下意识摸了下腰侧,那里空着,匕首还在背包夹层里。这十年,系统给过夜视仪、给过频段密钥、给过狙击参数,都是能拿起来就用的东西。这次不一样。这不是装备,不是技能,是个选项。
我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干。
如果能回去……
如果真能回到那天——
雨林、任务、麻醉弹打偏前的三秒……
我脑子里一下子全是画面。李猛倒下的时候手还往前伸,嘴里喊的是“队长快跑”;老赵背上中了两枪,趴在地上冲我笑,说“别管我,走”;还有张河,那个才二十一的兵,临死前一直在叫妈妈。火光、爆炸、泥水混着血流进嘴里,那种味道到现在都记得。
可这些画面一淡,又变成别的。
陈雪第一次把画递给我,纸上三个火柴人,她说“这是爸爸,穿军装的”。那天她站在我面前,马尾辫歪着,钥匙扣晃来晃去,上面写着“爸爸是英雄”。
还有周婉宁,在码头边上递给我一杯热咖啡,手冻得通红,笑着说:“你这个人,连热水都不知道提前烧。”她穿碎花裙的样子,和现在躺在这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要是我回去了,把这些人都救下来……
可她们呢?
这个抱着女儿坐在这里的我,会不会就这么没了?
系统不说话,也不催。它就像一块疤,长在我脑子里,从苏醒那天就在,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
我闭上眼。
耳边全是声音。雨林里的枪响,医院监护仪的滴答声,陈雪在电话里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周婉宁在快艇上说“我们得相信彼此”。两种时间线在我脑子里撞,一个往回拉,一个往前拽。
我睁开眼,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切过敌人的喉咙,也接过女儿放学。它现在悬在半空,离系统界面不到二十公分。只要点一下,就能知道结果。
可我没点。
风还在吹,海面平了些,远处平台的火光彻底灭了,只剩一点焦味飘过来。我坐着,一动不动。右腿还在抽,陈雪的呼吸很轻,周婉宁的脉搏我还能摸到,一下,一下,稳着。
我想起植物人那十年。什么都不知,什么都没。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然后是护士,再然后是陈雪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我“爸爸”。
那时候我以为,活下来就够了。
现在我知道,不是。
活下来的人,还得选。
选过去,还是选现在。
选那些已经闭上眼的兄弟,还是选还靠着我、呼吸温热的这两个。
我看着海平线,天没亮透,青灰色的天压着海,分不清哪是尽头。我的手慢慢收回来,落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没点。
也不能点。
至少现在不行。
风刮过来,带着咸腥味,我吸了口气,肩膀沉下去一点。人还在,气还在,心跳也还在。
这就够了。
我靠在岩石上,没动,眼睛睁着,望着前面。海面黑乎乎的,映不出光,像一口井。
可我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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