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清的手指攥着座椅边缘。白色的材质在她掌心微微发紧，像是某种生物在回应她的紧张。座椅的温度升高了一点，不多，刚好能让手心感觉到一丝暖意。她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绷着，目光盯着前方被车头不断吞没又不断延伸的废墟路面。
三十秒。
跑车碾过一截枯骨，车身几乎没有晃动。方向盘自己转了小半圈，绕过一块从残楼上塌下来的混凝土板。云梦清的手指松了一点。又过了一片碎石滩，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踩过干燥的落叶。她的后背靠进了座椅里。白色的材质接住了她，座椅两侧微微隆起，把她整个人包进去半寸。
云梦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婉的、大家闺秀的笑。是那种嘴角往两边咧开、眼睛眯起来的笑。雷昊泽从副驾驶转过头，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他见过这个笑容。在海防线的车上，在雷家客厅的牌桌旁，在每一个云梦清即将把“温婉”两个字扔出车窗外的时刻。
“再开快点！”她说。
跑车的速度提上去了。不是线性的提速。是跳。从平稳滑行直接跳到一百五十码，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这辆车一直在等这句话。废墟从两侧掠过，不再是后退，是被扯碎。枯骨被车轮碾过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发出碎裂声，直接化作了粉末。灰白色的腐灵残骸被车头劈开，在车身两侧拉出两道长长的尾迹。
云梦清的头发被风扯向脑后。她没有去拢。她的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呜呼——！”
一百八十码。蔡坤抱着篮球，整个人缩进座椅里。白色的材质感应到了他的紧张，从两侧包上来，把他的肩膀和腰侧裹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哆嗦，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雷昊泽坐在副驾驶，煌裔的手还撑在他头顶。倒立的煌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面插在山顶的旗。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地按在雷昊泽头顶，重量始终控制在羽毛的量级。
布罗坐在引擎盖上。迎面而来的风把他的金色长发吹成了一条直线，但他磕瓜子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瓜子壳从他嘴角飘出去，被风卷进车尾的尾迹里，和灰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引擎盖在他身下发出一声接一声的低沉震动，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被顺毛时的呼噜声。
二百二十码。前方出现了一棵从废墟里斜长出来的枯树。树干有腰身粗，树皮早就掉光了，灰白色的木质裸露在外，像一根巨大的骨头。跑车没有减速。车头对准枯树，笔直地撞了过去。
云梦清的手举在空中，没有收回来。蔡坤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雷昊泽的眉头皱了一下。布罗把一颗瓜子塞进嘴里。
“别挡我的路。”他大声的喊道。
车头撞上了枯树。枯树断了。从撞击点开始，木质崩解成碎片，往两侧炸开。那些碎片甚至没有机会落在车身上——车速太快，碎片被气流卷起来，在车尾后方形成一道碎木的尾迹，然后散落在灰白色的粉末里。
前方又出现了一块巨石。半截埋在废墟里，露出来的部分比跑车还高。布罗把瓜子壳吐掉。“别挡我的路。”车头撞上了巨石。巨石裂开了。不是被撞飞，是从中间裂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成了两半。两半巨石往两侧倾倒，跑车从中间穿过去。车身两侧和石壁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指，但没有蹭到任何东西。
蔡坤回头看了一眼。两半巨石倒在地上，砸起一大片灰白色的粉末。他转回头，把篮球抱得更紧了。
二百五十码。
废墟，枯骨，残楼，碎石，枯树，巨石。所有的东西都在前方出现，然后被撞碎，被劈开，被碾成粉末，被气流卷进车尾的尾迹里。砰砰砰砰。撞击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属于树，哪一声属于石头，哪一声属于骨头。
砰砰砰砰。
云梦清的手在空中挥舞。她的头发已经被风吹得完全散开，在脑后拉成一面黑色的旗。“呜呼——！”
砰。
跑车撞上了一具凶兽骨架。那具骨架有七八米高，肋骨像一排弯刀从地面斜刺出来。车头撞上去的瞬间，肋骨断了。不是一根，是一整排。断裂的骨片往四面八方炸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片惨白的光。跑车从骨架中间穿了过去。
砰砰砰砰。
陈默坐在后排，手搭在车门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向脑后，露出一整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源典在他意识深处翻了一页，书页上的文字跳动了一下——不是警报，是某种类似于“这体验不错”的情绪反馈。他把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的力道。
跑车继续往前开。秘境灰蒙蒙的天穹压得很低。那道幽蓝色的裂缝似乎在前方越来越近，又似乎永远停在同一个距离，像一道挂在天地之间的、永远够不到的门。
一个小时。
撞碎的东西已经数不清了。枯树，巨石，残墙，骸骨，还有几只倒霉到极点的凶兽——它们大概在这片废墟里游荡了很久，躲过了腐灵，躲过了铠甲人，躲过了所有能躲过的危险，然后被一辆敞篷跑车以二百五十码的速度从身上碾了过去。有一只甚至是领主级的。它从废墟里窜出来，刚张开嘴，车头就到了。砰。它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砸进一栋残楼的二层窗户里，再也没有出来应该是睡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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