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此刻心中只剩无尽的麻木与冰凉。
他率这两万伏兵在锦州秘藏潜行多日，本欲在这松锦决战的关头，给明军来一记致命背刺，一举扭转全线胶着的乾坤。
谁料星夜兼程、紧赶慢赶至明军大营前，迎面撞上的，却非预想中惊慌失措的守军与薄弱无防的侧翼，而是曹变蛟麾下的明军精锐。
那支刚在小凌河大破阿济格、士气如虹，且人马完成轮换休整、以逸待劳的百战之师！
一方是长途奔袭、人困马乏，连战马都嘶喘不已，一方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刀铳雪亮、甲叶铮鸣。
甫一交锋，高下立判。
明军铁骑如奔涌的钢铁洪流，带着小凌河大胜的凛凛威势，摧枯拉朽般便凿穿了清兵急于赶路而松散的阵型。
更让岳托心头坠冰的是，麾下部队的崩溃速度，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数倍，彻底超出了掌控。
最先支撑不住的，是蒙古正蓝旗固山额真吴赖、镶蓝旗固山额真扈什布所部。
这些蒙古八旗本就战意不坚，眼见明军势大，几乎一触即溃。
吴赖与扈什布见部下如雪崩般奔逃，哪里还有半分恋战之心，几乎同时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在亲卫死士的簇拥下掉转马头，朝着来路亡命狂奔，其速度之快，竟比来袭时更甚！
“打败仗时，唯有跑得比同伴快，方能活命！”
这道理人人心知肚明，蒙古八旗轻装快马的优势，此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全然不顾身后的岳托，更将军令抛诸脑后，只顾催马狂逃，硬生生引领着溃兵大潮，朝着来路猛冲而去。
蒙古八旗这一逃，如同抽去了清军阵中的筋骨，彻底冲垮了整支大军的阵脚。
被甩在后面的，是那些身披重甲、专司攻坚的满洲重甲，尤其是那些身着双重甲胄的马甲与白甲兵。
他们全身披挂，重铠缠身，行动迟缓，在奔逃的乱军中根本无从躲闪，成了明军骑兵眼中最易猎取的目标。
失去了速度加持，又没了友军侧应掩护，这些满洲重甲骑兵，在开阔平原之上面对数量占优、机动灵活的明军轻骑与铳骑合围，下场惨不忍睹。
他们如同陷入泥沼的铁罐头，笨拙难移，被明军轻骑轻易分割包抄、衔尾追击。
或被马刀劈开山甲缝隙，血溅当场，或被重锤狼牙棒砸裂甲胄，骨碎筋折，或被骑铳近距离轰中要害，轰然落马。
绝望的怒吼、垂死的哀嚎与兵刃交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响彻整片旷野。
岳托目眦尽裂，挥刀连斩数名从身边逃散的蒙古兵，嘶声怒吼：
“不准退！给我顶住！违令者，立斩！”
然而兵败如山倒，个人的勇武与统帅的威严，在全面溃散的大势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身边的巴牙喇亲兵拼死抵挡着涌来的明军与溃兵，却终究无力回天。
眼看败局已定，岳托悲从中来，抬眼望向黄土岭方向，仰天长叹，声音凄怆欲绝：
“皇上！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啊！”
说罢，竟横刀欲自刎，以死谢罪。
“主子不可！”
身旁巴牙喇章京眼疾手快，一把夺下他的佩刀，急向周围高呼：
“主子若死，我等皆无活路！快撤！”
一众巴牙喇不由分说，强行架起绝望失神的岳托，裹挟在残兵败将之中，朝着女儿河方向拼命奔逃。
……
曹变蛟自己也有些意外，这支看似气势汹汹的鞑子，竟如此不堪一击，其溃败之快速、之彻底，比起上午小凌河畔阿济格部的顽强抵抗，简直天差地别。
但他无暇细究，战机稍纵即逝！
“步兵回营协防！所有骑兵，跟我追！一个也别放过！”
曹变蛟杀气腾腾，当即遣随行一万步兵回营筑牢防线，自己亲率两万余铁骑，如猛虎下山般衔尾急追溃逃的清军！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与驱赶。
从明军大营西南五里外，一直绵延到女儿河东岸，绵长的官道与旷野之上，层层叠叠铺满了清军的尸骸，遗弃的刀矛、破损的甲胄、折损的旗帜散落遍地，触目惊心。
落单的清兵、跑脱力的伤卒，被明军铁骑轻易追上，一刀便斩于马下。
偶有小股清军妄图结阵顽抗，也瞬间被奔涌的铁骑洪流吞噬、踏平，连半点波澜都掀不起。
鲜血浸透了春日的黑土地，殷红的色泽在黑土间蔓延开来。
岳托带来的两万清兵，不过片刻光景，便如潮水般烟消云散。
最终，唯有岳托本人带着不到两千残兵，连大纛都扔了，才拼尽全力侥幸渡过女儿河，头也不回地朝着锦州方向亡命奔逃，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连身后的追兵都不敢回头望上一眼。
曹变蛟勒马于女儿河东岸，望着西逃的残影与满地狼藉，身体虽带着一日激战的疲惫，胸中却豪气干云。
此时日头西斜，暮色将至，一日之内连破阿济格、岳托两路清兵主力，如此辉煌战果，却并未让他有半分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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