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岭高处，黄台吉的中军大营灯火通明，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夜空，营内却弥漫着比山下战场更浓重的绝望，似乎连风都带着死寂的寒意。
阿济格所部早已全军覆灭，除了极少数士卒跳入汹涌的小凌河，侥幸凭着运气游到对岸捡回一条性命，其余人尽数被杀、被俘。
而那些幸存者为了逃命，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把战况传到黄土岭。
但没有战况，便是最坏的战况，黄台吉心中早已隐隐猜到阿济格的结局，却始终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
石门山与松山的战报，如催命符般接连传来，济尔哈朗四万大军近乎尽损，仅率残部仓皇北逃，松山城垣崩塌，明军已蜂拥入城，杜度、孔有德部陷入绝境，岌岌可危。
而现在，连原本作为奇兵的岳托所部也彻底失去了联系，取而代之的，是黄土岭战场西南方向那震耳欲聋、快速逼近的万马奔腾之声，以及豪格军阵方向骤然爆发的、远超之前的混乱。
这意味着什么，帐内每一个懂军事的人都心知肚明。
黄台吉一直站在黄土岭高处望向山下，众人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自听闻济尔哈朗战败的那一刻起，黄台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便彻底烟消云散。
他眉头紧蹙，望着山下焦急地盘算着如何收拢残兵、体面收场，可当探马禀报“曹变蛟率部抵达黄土岭，正朝着中军大营杀来”时，他便知道，战局已然彻底失控，滑落到了全面崩溃的境地。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还强作镇定的黄台吉，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浑浊而痛苦的咳嗽，胸口剧烈起伏着。
下一秒，“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终于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火把的映照下，殷红刺目，令人心惊。
此刻，他身边只剩下范文程、洪承畴等几名文臣。
这些人本就因战局不利而心慌意乱，尤其他们大多本是汉人，如今见大清气运似要断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惶恐不已。
骤然见黄台吉吐血，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扑上前来，齐声惊呼：
“皇上！”
黄台吉肥胖的身子剧烈晃了几下，眼前阵阵发黑，若非身旁几名身强体壮的巴牙喇眼疾手快，及时上前扶住他，早已瘫倒在地。
他感到全身的力气都随着那口血喷了出去，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残存的意志仍让他死死抓住最后一丝清明。他用尽全身力气，翕动着沾满血沫的嘴唇，声音微弱地下令道：
“传……传朕旨意，令豪格即刻率部退回来，各旗交替掩护，全线撤兵……连夜渡过小凌河，撤往义州……快”
最后一个“快”字几乎轻不可闻，话音未落，黄台吉头一歪，彻底晕厥在巴牙喇怀中，不省人事。
“皇上！皇上晕倒了！快传太医！！”
范文程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洪承畴面如死灰，下意识地看向山下那一片火海的战场，又看看昏迷的黄台吉，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浸透了骨髓。
……
夜色如墨，却掩盖不住松山城下这片土地的沸腾与猩红。
虽然时辰渐晚，但战场上的厮杀声、火铳的爆鸣声、火炮的怒吼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明军全线进攻的浪潮而愈发激烈、高亢。
那一声声从各处汇聚而来的“万胜！”的呐喊，如同澎湃的海啸，席卷着整个辽西走廊，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崛起。
卢方舟已经回到了中军大帐，大帐内，灯火通明。
探马如流水般进出，带来一个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每一份战报都让帐内的气氛灼热一分。
“报—！曹总兵马踏鞑酋，已击破自女儿河方向来袭的鞑酋岳托部，斩获无数，岳托仅率少数残兵溃逃，曹总兵正挥师东向，直扑黄土岭！”
“报—！赵将军在石门山大破济尔哈朗，阵斩无算，虏酋济尔哈朗仅率不足三千残兵北渡小凌河亡命，赵将军部现已转进，加入对松山之围攻！”
“报—！松山城南墙经我‘镇国大将军炮’集火轰击，已坍塌三十余丈，黄将军、邬将军正率锐士自缺口猛攻入城，巷战激烈！”
“报—！黄土岭方向，李将军稳守之线已转为反攻，曹总兵生力军加入后，虏阵大溃，李、曹二位将军正率部追亡逐北！”
“报—！松山城内顽抗之敌渐被肃清，一部虏兵开西门欲逃，正撞入赵将军预设之罗网，现正被围歼！”
……
当最后一份关于黄土岭敌军总溃退的战报传来时，一直端坐在帅案后、面色沉静如水的卢方舟，终于几不可察地、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那紧绷如弓弦的脊背，也微微松弛下来。
赢了！
这场关乎民族命运、压上了他全部心血和这个新生帝国命运的松锦决战，大局已定！
“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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