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巷子窄,两辆牛车并排都得卸了辕才能过。
今早不用过了。
巷口堵了二十条人影,每人手里一根白蜡杆,杆头削得溜尖,在晨光里泛着新茬木的白。
“哐……”
铜锣炸响,隔壁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沈家那扇掉了半边门环的木板还没来得及从里头闩上,被打头的家丁一脚踹开,两片门板砸在土墙上,震落了门框上干裂的春联。
沈母正蹲在灶台前吹火,听见动静,抄起烧火棍就往外冲。
灰布褶裙上沾着草灰,头发散了一半,嗓门却比那面铜锣还亮三分:
“谁!谁来我家撒野!知不知道我儿是要考状元的……”
她一脚跨出门槛,对上了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墙,后半句话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哑在了嘴边。
绛红的“周”字大旗在头顶猎猎翻卷。
二十根白蜡杆齐齐指地,不是打人的架势,是搬东西的架势。
比打人更让人心慌。
周亦舒站在人墙正中。
素衣窄袖,一根木簪。手里那本泛黄的账册翻开着,晨风掀动书页,哗啦啦响。
“沈大娘,你家那位文曲星灵不灵的,我管不着。”
她合上账册,声音不高,但沈母脚下的泥地似乎跟着震了一下。
“周家的账,今天必须结清。”
“亦舒,你闹够了没有?”
沈从文从正屋里迈出来。
他换了件竹青色的旧袍,料子是自家的粗布,把昨天那身被扒走的锦衣替下来了。但脸上的掌印藏不住,左边青紫右边肿胀,抹了层薄粉盖着,反而更像唱戏的花脸。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亦舒,摆出那副惯常的读书人做派。
“你我两家有通家之好,纵使婚约有变,也该私下商议。你带人冲进我家门,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读书人的事,岂能用黄白之物来衡量?”
周亦舒没接他的话。
她的目光从他头顶慢慢往下移。
发冠没了——那是周家送的白玉冠。
玉佩没了——那是祖父的寿礼。
皂靴也换成了草鞋。
但他耳后别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竹节簪。
那支簪子,账册第三十七页,景和六年秋,周家铺子代购湖州竹雕,花了九两银子。
“斯文。”
周亦舒把那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看穿了拙劣把戏的释然。
“沈从文,你这身,穿的是我周家的布,吃的是我周家的米,连脚底踩的泥,都是我祖父花钱修的路。”
她翻开账册。
“景和三年,你入县学交不起束修,我祖父资助白银二十两……”
她抬了抬下巴。
两个家丁走进正屋,扛出了沈从文的红木书案。那张书案是连同束修一起送去的,案角磨得发亮,可见用了不少年头。
书案在院子里落地,沈从文的脸跟着抽搐了一下。
“景和五年,你赴府试,路费、食宿、上下打点,周家支出六十八两……”
她翻过一页。
家丁从内屋搬出了两箱子澄心堂纸和一方端砚。沈从文写策论用的,笔笔都是好东西。
箱盖打开的瞬间,围观的街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那端砚少说值三十两!”
“都是周家的?”
“景和七年,你娘染了痨症,老参、灵芝、虎骨膏,全从周家铺子支取……”
周亦舒念到这一笔时,看了沈母一眼。
沈母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喊。
因为全巷子的人都在看着她,眼神比刀子还利。
三年前沈母病重那回,半条街的人都记得。周家小姐亲自提着药箱来送的药,冬天的夜里跑了三趟。
如今,就是这么回报的。
“总计白银三百七十八两零五钱。”
周亦舒合上账册,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从文,我今天不是来讨债的。你也还不起。”
“我只拿回属于周家的东西。账册上记了什么,我搬什么。多一根针,我不碰。”
她抬手。
“搬。”
家丁们鱼贯涌入各个房间。
靠背椅——搬。
挂在墙上的字画——揭。
书架上成套的经史子集——一捆一捆往外抬。
沈从文的手开始发抖。
他拦在正屋门口,用身体挡住最后一扇门板:“你……你这是抢劫!我要去县衙告你!”
“告什么?”
周亦舒走上台阶,跟他面对面站着。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沈从文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身上这件袍子,是自家的粗布裁的,我不要。”
她侧过身,让开了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但你耳后那支竹节簪,景和六年,九两银子。”
“摘下来。”
沈从文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耳后,指尖碰到簪身的瞬间,整张脸涨得通红。
摘了,是当众认怂。
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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