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的老鼠比陈巧儿想象的要聪明。
它们知道什么时候狱卒换班,知道哪面墙的砖缝最宽,甚至知道隔壁牢房那个偷税商人会偷偷藏半块炊饼在草席底下。陈巧儿观察了三天,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老鼠的觅食路线,比汴京城某些商号的物流配送还高效。
“陈娘子,您又盯着墙发呆呢?”
隔壁牢房传来周老伯的声音。他是汴梁东市的老布商,因得罪了某个权贵家的管事,被安了个“以次充好”的罪名扔了进来。六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此刻却蹲在牢房里替女儿女婿发愁。
陈巧儿从草席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得发麻的手腕——这绳子是她自己要求绑的,因为狱卒们发现不绑她的话,她会把牢房里的锁全部拆开研究一遍,然后再完好无损地装回去,顺便指出锁具设计的三大缺陷。
“周老伯,我在想,”陈巧儿靠在墙上,语气像在茶馆闲聊,“您说这老鼠把东边墙根第三块砖后面的洞当粮仓,为什么不直接把洞口开在西边?那里离狱卒的饭堂更近。”
周老伯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消化这个问题,然后发出一声长叹:“陈娘子,您都快被砍头了,还惦记老鼠的粮仓?”
“砍头?”陈巧儿笑了一声,“周老伯,您看我像会让自己被砍头的人吗?”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七天前,她还在将作监的工坊里调试一架新型水车模型,七姑在院子里练舞,说晚上要给几位交好的官员夫人表演新编的《采桑曲》。一切看起来终于走上了正轨——李员外的靠山虽然还在暗中作梗,但她已经有了初步的证据,再有半个月,就能在御前告御状。
然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事情要从那个“技艺对决”说起。
半个月前,将作监少监王大人找到她,说是朝中有位侍郎大人想见识一下她的“奇技”,提议让她与侍郎府上的一位工匠比试一场。陈巧儿本不想掺和,但王大人私下透露:这位侍郎就是李员外背后靠山之一,如果她赢了,对方会暂时偃旗息鼓;如果她输了,对方就会以“技艺不精、欺瞒朝廷”的罪名参她一本。
“这是阳谋,”陈巧儿当时对七姑说,“摆明了要整我,但我不能不应。”
比试那天,她用了三天时间,将对方需要半个月才能完成的“九曲连环锁”以流水线方式做了出来。七个部件分开制作,最后由七姑帮忙组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把在场的官员看得目瞪口呆。
对手工匠当场崩溃,大喊“妖术”。陈巧儿微笑着解释这叫“分工协作,效率最大化”,并建议对方如果感兴趣,她可以写一份《生产管理基础教程》,收费公道,童叟无欺。
她以为这场胜利会让对方知难而退。
她错了。
三天后的深夜,大理寺的人直接冲进她在汴梁的宅院,从她的工坊里搜出了“妖术害人”的证据——一只被拆解的木鸢和几张她根据鲁大师遗稿改写的图纸。罪名是“以邪术乱朝纲,意图不轨”。
陈巧儿后来才知道,那只木鸢是被人故意放进她工坊的,而那张图纸上被人用极小的字迹添了几句“咒语”。她甚至能猜到是谁干的——那个输掉比试的工匠,背后站着那位侍郎大人,而侍郎大人背后,是李员外这几个月来苦心经营的京中人脉。
“巧儿!”七姑被按在门外,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眼里的火光几乎要把整个院子烧穿。
“别急,”陈巧儿转头对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去东市找王木匠,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还有,告诉柳夫人,就说‘图纸上的第三根线画错了’。”
七姑怔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这是她们早就约定好的暗号。柳夫人是当朝某位正直大臣的妻子,之前七姑用歌舞打动了她,两人成了闺中密友。“第三根线画错了”意味着陈巧儿手中掌握了足以自证清白的物证,但需要有人帮忙递到御前。
七姑知道该怎么办。
大理寺的监狱比陈巧儿想象的要干净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
她住的那间牢房大约三米见方,一面是铁栏杆,另外三面是青砖墙。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一只缺了角的陶碗,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第一天晚上,陈巧儿没有睡。
她把牢房的每一块砖都摸了一遍,把锁的结构研究透彻,把狱卒换班的规律摸清,然后在心里把所有能用的策略列了一张清单。
第二天,她开始“改造”。
“这位大哥,”她叫住送饭的年轻狱卒,“您这个炊具设计有问题。锅底的铁锈没刮干净,煮出来的粥有一股铁腥味。要不我教您一个法子,十分钟就能把锅清理得比新锅还亮?”
年轻狱卒狐疑地看着她,大概是觉得这女人疯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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