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在三条根中间长满了一整个季节。不是归墟的季节,不是金墟的季节,是它自己的季节——一种比归墟慢一点、比金墟快一点的、属于两棵树之间的节奏。弦不知道那个季节有多长,只知道“祖”的叶子从翠绿变成了墨绿,从墨绿变成了深金,从深金变成了像琥珀一样凝固的颜色。那些叶子在信风中轻轻摇动,每一片都在发着不一样的光——有些偏绿,有些偏金,有些在绿和金之间摇摆不定,像一个人站在两座房子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
弦每天都会到“祖”旁边坐一会儿,把手放在它的茎上,听三条根在地下交流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像两个老人在火炉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中间夹着一个孩子偶尔插嘴的笑声。世界树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水里慢慢划船。古树说话更慢,像一块石头在河里滚动,每一个字都带着很重的回声。而“祖”说话——它不说话,它只是在笑。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有震动,从它的根传到世界树的根,再传到古树的根,再沿着那些根传回弦的手指上。
“祖在笑什么?”哪吒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星果汤。这些天他学会了做饭,用光河里的星果和世界树上掉下来的叶子,煮出一种温温的、甜甜的汤。他说这是“归墟第一汤”,除了他自己没人喝。但弦每天都会喝一碗,敖丙也会。
“它在笑古树讲的一个故事。”弦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暖,很甜,带着一种像被阳光晒过的果子的味道。“古树说,它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把根伸进了一片石头里,拔不出来了。它拔了整整一个季节,把石头都拔裂了,才把根抽出来。结果那些裂开的石头里,长出了新的树苗。它说那是它第一次当妈妈。”
哪吒盘腿坐下来,把红莲放在膝盖上。红莲的光落在“祖”的叶子上,那些琥珀色的叶子亮了一下,像一扇扇被推开的窗户。“祖笑了,是因为它觉得古树很傻?”
弦摇摇头。“是因为它觉得古树很勇敢。一根根拔了一个季节,拔到石头都裂了,还不肯松手。祖说,它也要像古树一样,不管遇到什么石头,都要把根伸过去,伸到不能伸为止。”
敖丙从石壁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新刻好的石板。石板上不是名字,是一张地图——归墟、金墟、虚空,三条根交缠的地方标着一颗星,那颗星上写着“祖”。他走到“祖”旁边,把石板立在它的根上,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祖”的叶子。
“祖的叶子比昨天大了一圈。”敖丙说,声音里有平静的喜悦,像一个农民在田里看到庄稼又长高了一截。“它每天长一圈,不长多,不长少,就一圈。这样长下去,再长几个季节,它就能碰到归墟的星星了。”
弦看着“祖”的叶子,确实比昨天大了一圈。那些琥珀色的光在叶脉里流动,像血液,像河流,像一条条通向远方的路。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新的孩子来了。不是没有孩子在路上,是那些孩子还没有到。归航星图的光柱还在亮,信风还在吹,金线还在桥上,但北方的尽头没有新的光点出现。
“哪吒,小爷想去金墟那边看看。”
哪吒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跳了一下。“看什么?”
“看那些还在路上的孩子。不是归墟的孩子,是金墟的孩子。古树醒了,信风吹了,但金墟那边应该也有孩子在走路。小爷想知道,他们走得怎么样,有没有看到归航星图的光,有没有收到信风里的糖。”
哪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爷陪你去。”
敖丙也站起来,把石板从地上抱起来。“小爷也去。小爷带了新石板,路上可以把金墟那边的路画下来。以后那些孩子来了,就知道怎么走。”
三个人沿着金线往金墟的方向走。金线不再像之前那样窄了,它被“祖”的根撑着,被世界树和古树的根拉着,变成了一条稳稳的桥。弦走在最前面,哪吒中间,敖丙最后。金线在他们脚下微微震动,像一个人在呼吸,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弛了下来。
金墟的第一层——那片金色的光海——在眼前展开。光海比以前更亮了,更稳了,更暖了。那些金色的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流动不定,而是像一面被熨平了的绸缎,光滑、柔软、像一张可以躺上去的床。弦踩进光海里,光海没过她的脚踝,温温的,像一个在等她的人。
“浮!”弦朝光海深处喊。
过了一会儿,光海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朝这边跑来。浮比以前高了一点,亮了一点,身上的金色里带了一丝银色的光——那是“双”的颜色,他记住了,就留在了自己身上。他跑近的时候,弦看到他手心里多了一朵小小的花,不是金色的,是绿色的,像“祖”的颜色。
“弦!你来了!小爷想你了!”浮扑进弦的怀里,那朵绿色的花被他举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像一封信,像一个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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