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挣扎着爬向云雾缭绕的黔东南腹地。窗外景色从平原的乏味,渐变为丘陵的起伏,再到眼前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苍翠。山势越发险峻,公路如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墨绿色的山体上,一侧是刀削般的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蒸腾着乳白色的、仿佛有生命的雾气。
我蜷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将冲锋衣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车内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廉价零食和机油的气息,邻座壮汉震天的鼾声,前座婴儿断续的啼哭,司机公放的、嘶哑的山歌,所有声音涌入我耳中,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毛玻璃”质感。更深处,那些细微的叠加回声、诡异的寂静切片,如同顽固的背景噪音,潜伏在一切“正常”声音之下,时隐时现。每一次短暂的、吞噬一切声音的“真空”出现,哪怕只有零点几秒,都让我心脏骤停,仿佛被突然抛入无垠的寂静虚空,然后又被粗暴地拽回嘈杂的现实。
距离城市越远,距离那口井的直线距离越远,这种“听觉污染”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似乎有了新的变化。除了失真和寂静切片,偶尔,在车辆颠簸的间隙,在山风呼啸灌入车窗的瞬间,我会“听”到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类似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时发出的、带着“嘶嘶”电流底噪的……人声碎片。
不是苏婉秋那悲伤空洞的诘问。而是更模糊,更破碎,像是很多人的低语混杂在一起,又被粗暴地撕扯成片段,再随机拼贴。有时是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有时是半句听不懂的方言,有时甚至是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掐断的叹息或呜咽。
这些声音碎片,并非直接在我脑中“响起”,而是夹杂在真实的环境音里,仿佛是从窗外飞速后退的密林深处,或是从头顶压得很低的、铅灰色云层里,飘散出来的。它们一闪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否是幻觉,但每次出现,都让我脊背发凉,掌心渗出冷汗。
难道,远离“震中”(那口井),并未减弱“回声”的影响,反而因为进入了更接近“源头”(落洞寨、那个山洞)的环境,而触发了更多、更杂乱的“频率”?还是说,这盘紧贴我胸口的磁带,本身就像一个不断发射信号的“信标”,正在吸引或激活沿途那些沉睡的、类似的“回响”?
我不敢深想。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手指隔着衣物,死死按在内袋里那冰冷的磁带盒上。笔记本的硬壳棱角硌着肋骨,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现实世界的触感。
旅途漫长而煎熬。每一次停车休息,我都不敢在人多处逗留,只远远蹲在路边,看着苍茫的群山和深谷,感觉自己正主动驶向一张无形巨兽的口中。山谷中升腾的雾气,在眼中似乎也带上了那口井里弥漫的、阴冷的土腥味。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灰扑扑的山区县城。比起上次,它在我眼中更显破败、阴沉,仿佛整座小城都浸染了山间湿冷的暮气。我没有停留,在车站门口找到一辆愿意跑更偏远线路的破旧面包车,加了三倍价钱,司机才勉强同意在天黑前将我送到距离落洞寨最近的那个山口。
“老弟,这么晚还进山?那寨子早就没人了,听说邪性得很。” 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狐疑地打量我。
“调研,拍点照片。” 我哑着嗓子,含糊道,将脸侧向窗外。
司机嘟囔了几句,大约是“城里人吃饱了撑的”之类,不再多问,专心对付崎岖颠簸、越来越狭窄的土路。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残阳被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吞噬,群山轮廓变成狰狞的剪影。面包车老旧的大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断跳跃的、布满碎石和坑洼的路面,两侧是无边的、涌动的黑暗,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风更大了,刮过山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其中似乎夹杂着更多破碎的低语和呜咽,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我那被污染的听觉再次捕捉到了什么。
终于,面包车在一个急弯后猛地刹住,司机指着前方黑黢黢、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尽头:“就这儿了,车进不去。你真要现在上去?这天可马上全黑了!”
我付了钱,背起背包,拎着头灯,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车门“砰”地关上,面包车立刻调头,车轮碾起一片尘土,逃也似的消失在来路的黑暗中,尾灯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世界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寂静(或者说,被放大的、扭曲的自然声响)包裹。山风呼啸,林涛怒吼,虫鸣唧唧,远处似乎还有夜枭的啼叫。所有这些声音,在我耳中,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粘滞的质感,并且不时被那些破碎的人声碎片和短暂的、绝对的寂静切片所切割、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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