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梧踩到井底的时候，头顶的光已经缩成硬币大小的一点。
他仰头看了很久。那点光悬在极远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光珠飘在他肩侧，金色的光芒成了这幽深井底唯一的暖源。
脚下是实的。
不是沙，是石。
黑色的、光滑如镜的石。
阿梧低头，看见石面上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眉心的银色印记在倒影里亮着，像一盏小小的灯。
“小音。”他轻声喊。
身后没有回应。
他回头——
墨清音站在三步之外，正抬头打量着井壁。墨清岚在她旁边，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惨白的扇面。
他们都在。
阿梧松了口气。
“往前走。”墨清音说。
——
井底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直径约二十米，圆形，四壁光滑如打磨过。没有岔路，没有洞穴，只有正中央——一块高出地面半米的黑色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阿梧停下脚步。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不知什么材质的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头发很长，雪白的，铺散在石台上，像落了一层霜。
面容年轻。
非常年轻。
年轻得像刚刚睡着。
阿梧忽然想起梦里看见的那张脸。
一模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
石台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
阿梧僵在原地。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银色的。瞳孔里没有焦点，却倒映着整片星空。不是反射，是真的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那双眼睛深处流转、闪烁、生生灭灭。
那个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阿梧心里：
“你来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
阿梧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人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人，每一块骨头都在重新学习如何支撑。
他坐在石台上，低头看着阿梧。
那双星空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笑。
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流下的、已经干涸的泪。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问。
阿梧摇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点在阿梧眉心的银色印记上。
阿梧浑身一震。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梦，不是幻觉。
是记忆。
万年前，这座井刚刚凿成的时候。
万年前，星核第一次从天而降，砸进这口井深处。
万年前，那个人——和“岩”、和“磐”，和无数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这口井边，看着那颗燃烧的星星缓缓沉入井底。
“它是我们的命。” 那个人说，声音和阿梧听到的一模一样， “也是我们的劫。”
画面跳跃。
井底。
那个人独自坐着，面前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银蓝色的光团。
星核。
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疲惫。
“它会醒的。” 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话， “封印撑不了多久。”
“我留下。”
画面再次跳跃。
更久以后。
那个人还坐在井底，但已经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爬满脸颊。
星核依旧悬浮在他面前，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他低着头，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岩走了。磐也走了。”
“只剩下我。”
“但我会等。”
他抬起头，看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等那个能进来的人。”
画面骤然断裂。
阿梧踉跄一步，被墨清音扶住。
他大口喘气，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
那个人坐在石台上，静静看着他。
“你知道了。” 他说。
阿梧点头，又摇头。
“你是……”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我的……”
那个人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 他说。
阿梧愣住了。
“我是你。”
——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阿梧读不懂的东西。
“万年前，我们把血脉分成两份。” 他慢慢说， “一份留在这里，守着星核。一份离开，在世间流传。”
“离开的那份，一代一代，传到你。”
“留下的这份——”
他顿了顿。
“还是我。”
阿梧的脑子一片空白。
光珠飘过来，落在他肩膀上，金色的光芒和那个人眼中的银光交相辉映。
“你是来换我的。” 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阿梧张了张嘴。
“换？”
“星核需要血脉才能镇住。” 那个人说， “我守了太久，快撑不住了。你来了，我就可以——”
“不可以。”
打断他的，是墨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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