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总裹着西湖的烟雨,漫过拱宸桥边的老巷。京杭大运河的水顺着巷弄的肌理缓缓淌过,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温润发亮,虞家老宅的木门藏在巷弄深处,门楣上“虞氏杭绣”的木匾早已漆皮剥落,只剩刻痕里藏着的百年手艺,在江南的烟雨中,守着最后一点微光。
虞纫针坐在老宅堂屋的绣架前,指尖捏着一枚比发丝还细的钢针,正对着半幅完成的双面绣屏,屏息落针。
她今年二十二岁,是虞氏杭绣的第四代传人。父亲虞思诚是杭州老丝绸厂的特级绣工,一手杭绣绝活名动江南,尤其是盘金绣和双面三异绣,是行里公认的顶尖水准。纫针三岁跟着父亲摸绣线,六岁能独立绣完一方手帕,十五岁就接过了父亲手里的绣架,一手纫针技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行里的老人都说,虞家这丫头,是天生吃杭绣这碗饭的,指尖的针,像是长在她手上一样,再细的线,再难的纹样,经她的手一绣,就活了过来。
可这份老天赏饭吃的天赋,却没能让虞家的日子好过起来。
杭绣这门老手艺,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机器绣品廉价又高效,愿意花大价钱买手工杭绣的人越来越少,老丝绸厂倒闭后,虞思诚守着这间老宅,开了个小小的绣坊,接些零散的绣活,勉强维持生计。纫针的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父亲第二年续弦,娶了带着儿子过来的王美兰。继母王美兰是个市侩又刻薄的女人,眼里只有钱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对纫针从来没有半分好脸色,不是骂她“赔钱货”,就是嫌她守着破绣架赚不来大钱。
日子过得虽清贫,却也安稳。纫针守着父亲,守着绣架,想着只要把杭绣传下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灭顶之灾,会毫无预兆地砸在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里。
变故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
虞思诚的老同事黄德彪,找上门来,说要和他合伙开一家高端定制绣坊,主打非遗杭绣,虞思诚出技术和手艺,他出资金和渠道,赚了钱五五分。黄德彪在丝绸行业混了几十年,手里有不少资源,虞思诚一辈子老实本分,看着老同事画的饼,又想着能给纫针留下一份像样的家业,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他把老宅和绣坊都抵押了出去,凑了二十万,投进了合伙的绣坊里,又把自己一辈子攒下的客户资源、绣稿技法,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黄德彪从一开始,就给他挖好了一个天坑。
绣坊开了不到半年,黄德彪就卷走了客户预付的八十万定制款,还做了全套的假账,把所有的亏损、债务,甚至挪用公款的罪名,全都推到了虞思诚的头上。等到客户找上门来讨债,法院的传票寄到家里,虞思诚才知道,自己被最信任的老同事,坑得底朝天。
八十万的债务,加上挪用公款的刑事指控,像两座大山,瞬间压垮了这个老实本分的老匠人。虞思诚急火攻心,当天就突发脑中风,倒在了绣架前,送到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却落了个半身不遂,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睁着眼睛,流着眼泪,看着女儿,满眼的绝望和愧疚。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债主天天上门催债,法院的人一次次来家里做资产核查,说再不还钱,就要拍卖抵押的老宅和绣坊。王美兰彻底慌了,天天在家撒泼打滚,哭天抢地,骂虞思诚老糊涂,骂纫针是扫把星,把这个家克成了这样。
骂够了,她就坐在床边,逼着纫针想办法。
“纫针,现在只有一条路能救这个家,救你爸的命了。”王美兰擦了擦眼泪,看着纫针,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城郊开五金厂的张老板,你知道吧?人家愿意出八十万的彩礼,娶你当媳妇。只要你点头,彩礼钱当天就到账,你爸的债就清了,老宅也保住了,咱们一家也能活下去了。”
纫针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绣针瞬间扎进了指尖,血珠冒了出来,滴在了素白的绣缎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张老板她知道,今年四十六岁,离过两次婚,前两任妻子都是被他家暴打跑的,名声在整个杭州都臭了。王美兰让她嫁给这样的人,不过是把她当成了抵债的货物,卖了八十万,填了家里的窟窿。
“我不嫁。”纫针抬起头,指尖的血珠蹭在绣布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嫁给这种人。”
“你不嫁?你不嫁怎么办?”王美兰瞬间炸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纫针的鼻子骂道,“你爸瘫在床上等着钱救命,债主天天上门要扒了我们家的房子,你不嫁,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爸去坐牢?看着我们一家老小流落街头?”
“你守着你那破绣针有什么用?它能给你变出八十万吗?能救你爸的命吗?虞纫针,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这门亲事,我已经替你应下了,下个月就订婚,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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