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兰摔门而去,留下纫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看着绣架上没绣完的屏风中,那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绣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办法。这些天,她跑遍了杭州所有的丝绸厂、绣坊,想找份绣工的活,可人家一听她家的情况,都连连摆手,不敢用她。她去市集摆摊,卖自己绣的手帕、团扇,可一天下来,也卖不了几个钱,八十万的债务,对她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她甚至想过,像新闻里说的那样,去卖肾,去捐卵,只要能凑够钱,救父亲,保住老宅。可每次拿起手机,看着那些非法中介的联系方式,她又想起了父亲教她的话:“纫针,咱们虞家的人,手艺可以丢,骨气不能丢。人活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才能对得起手里的针,对得起绣出来的每一针每一线。”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才二十二岁,她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卖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家暴男,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去坐牢,看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宅和绣坊,被法院拍卖。
走投无路的日子里,纫针唯一的慰藉,就是手里的那枚绣针。每天天不亮,她就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把所有的委屈、绝望、无助,都绣进了那一方素白的绣缎里。她绣困在笼里的鸟,绣风雨里飘摇的兰草,绣逆流而上的鱼,针脚细腻得像发丝,每一针里,都藏着她不肯低头的韧劲。
为了凑点钱给父亲买药用,她每周都会背着自己绣的绣品,去拱宸桥的非遗市集摆摊。市集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游客,看着她的绣品,只会惊叹一句“好看”,却很少有人愿意花几百上千块,买一幅手工杭绣。大多时候,她坐一整天,也卖不出去一件东西,只能背着沉甸甸的绣筐,迎着落日,走回空荡荡的老宅。
她和林卯卯的相遇,就发生在这样一个落着细雨的秋日午后。
那天的雨下得绵密,市集里没什么人,纫针坐在摊位后,正低着头,给一把空白的团扇绣西湖的莲。雨丝飘落在她的发梢,她浑然不觉,指尖的钢针起落,粉白的莲瓣在素色的扇面上,一点点绽放开来,细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落下花瓣来。
“你的针脚,好厉害。”
一个清亮又温柔的女声,在摊位前响了起来。纫针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弯弯的笑眼里。
站在摊位前的姑娘,和她年纪相仿,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着,眉眼弯弯,皮肤白得像西湖的初雪,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正俯身看着她手里的团扇,眼里满是惊艳。
“这是杭绣里的双面绣吧?”姑娘蹲下身,看着扇面的背面,和正面一模一样的莲纹,连针脚都看不出半点痕迹,忍不住惊叹,“我找了好久,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纫针技法,你这手绝活,也太厉害了吧!”
纫针看着她眼里真诚的赞叹,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是双面三异绣,我从小跟着我父亲学的。”
“我叫林卯卯,大家都叫我阿卯。”姑娘笑着伸出手,“我是做服装设计的,家里是做丝绸品牌的,一直在找厉害的杭绣技师,想把传统杭绣和现代设计结合起来。今天能遇到你,真的太幸运了!”
纫针愣了一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像秋日的阳光。“我叫虞纫针。”
那天下午,雨一直下,市集里的摊位都收得差不多了,只有纫针的摊位前,阿卯蹲在那里,和她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阿卯看着她绣的每一件作品,从手帕到团扇,从挂屏到绣衣,眼里的光越来越亮,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聊着聊着,纫针也渐渐放下了防备,跟阿卯说起了虞家的杭绣,说起了父亲的遭遇,说起了家里的变故,说起了那八十万的债务,和继母逼她嫁人的事。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她从来没跟外人说过这些委屈,可对着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她却忍不住,把所有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阿卯坐在她对面,听着她的话,眉头越皱越紧,眼里满是心疼和愤怒。等纫针说完,她一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那个黄德彪,也太不是东西了!还有你那个继母,怎么能逼着你跳火坑呢!纫针姐,你别怕,不就是八十万吗?我帮你还!”
纫针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卯,以为自己听错了:“阿卯,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八十万,我帮你出。”阿卯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这么好的手艺,这么好的人,怎么能为了钱,嫁给那种人渣,毁了自己一辈子?不就是八十万吗?对我家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能帮你渡过难关,能留住这么好的杭绣手艺,值了!”
纫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连忙别过头,擦了擦眼泪,摇着头说:“不行,阿卯,不行。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萍水相逢,我怎么能要你这么大一笔钱?这太多了,我这辈子都未必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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