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摩托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彭昊浑身都被雨水打透了,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胸腔,他扶着车把,大口喘着气,抬头一看,瞬间僵在了原地。
眼前不是他熟悉的山路,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老庙宇。黑沉沉的山门高耸,朱红的漆皮早已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的威严,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桓侯庙。
庙门前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马,鬃毛飞扬,气势凛然,像随时都会扬蹄奔腾。山门两侧的楹联,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清晰可见:“雄猛让一人,武善提戈文握管;精英传万世,唐曾显姓宋留名。”
这里不是阆中古城的桓侯祠,彭昊在阆中活了三十年,从来不知道,深山里竟然还有这么一座桓侯庙。
雨还在下,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还隐隐约约传来了酒肉的香气,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彭昊心里又惊又疑,他想掉头走,可摩托怎么也发动不起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青色短衫、身形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看着他,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彭先生,我家君侯等你很久了,快请进。”
彭昊愣住了:“你家君侯?哪位君侯?”
汉子哈哈大笑,指了指门楣上的牌匾:“自然是汉桓侯,张翼德将军。先生仗义护持非遗,刚直不阿,君侯早就听闻了你的名字,今日特意请你前来,喝一杯薄酒。”
彭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演了半辈子的桓侯,唱了无数遍张飞的戏,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被桓侯请进庙里喝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红拳护腕,又看了看背包里的皮影,心里的惊惶渐渐散去,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底气。
他演了一辈子桓侯,敬了一辈子桓侯,如今真的见到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彭昊把摩托停好,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对着汉子抱了抱拳:“有劳引路。”
跟着汉子走进庙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山门内是宽阔的天井,青石板铺地,两侧的廊庑下,立着数十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个个身着劲装,腰佩环刀,气息凛然,见了他,都齐齐躬身行礼,没有半分喧哗。穿过天井,是正殿,殿内灯火通明,正中供奉着一尊桓侯的塑像,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着铠甲,手持丈八蛇矛,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可让他震惊的是,塑像前的主位上,竟然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张黑脸,颔下一部钢针似的络腮胡,一双环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和殿上的塑像,长得一模一样。他身着锦袍,面前摆着一张大案,案上放着酒坛、酱牛肉,还有一本厚厚的簿子,正拿着酒碗,看着走进来的彭昊,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连殿梁上的灰尘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彭好士!你可算来了!某家等你好久了!”
彭昊站在殿中,心脏狂跳,对着主位上的人,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彭昊,见过桓侯。”
“免礼免礼!”桓侯摆了摆手,示意他上前,“坐!某家活了千年,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小人,唯利是图的奸徒,像你这样,守着一门老手艺,一身硬骨头,肯为老街坊出头,不贪财,不怯恶的年轻人,太少了!来,先喝了这碗酒!”
旁边的汉子立刻上前,给彭昊倒了满满一碗酒,酒液清冽,香气扑鼻。彭昊接过酒碗,没有半分犹豫,一饮而尽。酒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一路上的疲惫、湿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酒!”彭昊忍不住赞了一声。
桓侯看得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一碗:“算你识货!这是某家存了千年的阆中春,寻常人,可喝不到!”
酒过三巡,彭昊也渐渐放开了,不再拘谨。他看着桓侯,忍不住问道:“君侯,您……您怎么会在这深山里的庙宇?阆中古城的桓侯祠,香火那么盛,您怎么不去那里?”
桓侯端着酒碗,哼了一声,环眼一瞪,带着几分不屑:“那城里的祠堂,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满街的商贩,打着某家的旗号,卖些偷工减料的牛肉,糊弄游客,赚黑心钱。更有甚者,顶着某家的名头,强取豪夺,欺男霸女,把某家的侠骨,当成了他们作恶的幌子!某家看着心烦,不如待在这深山里,清净!”
彭昊瞬间明白了。古城里确实有不少人,打着“桓侯”的旗号,做着坑蒙拐骗的生意,甚至有黑恶势力,借着文旅开发的名头,强拆古民居,盗卖文物,无恶不作。他之前得罪的那些文物贩子,背后就有这样的势力。
“君侯说的是。”彭昊叹了口气,“如今古城里,不少人只认得桓侯的招牌,却忘了桓侯的风骨,忘了您一生刚直,嫉恶如仇,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的奸邪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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