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阆中的秋,总裹着嘉陵江的湿雾,漫过千年古城的青石板路。大东街的桓侯祠红墙黛瓦,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出清越的声响,香火混着老陈醋的酸香、张飞牛肉的卤香,漫过古城的每一条巷弄。阆中人敬桓侯,敬的是汉张翼德的一身侠骨,一腔刚直,千百年过去,这位豹头环眼的西乡侯,依旧是这片土地上,刻在骨血里的信仰。
彭昊的皮影工作室,就藏在桓侯祠背后的一条老巷里。
他今年三十岁,字好士,阆中古城里土生土长的娃,也是川北皮影戏的市级非遗传承人。阆中彭家的皮影,在川北地界红了上百年,一手“一灯能演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的绝活,最擅演的就是《桓侯挑灯战张合》,彭昊的父亲在世时,凭着这一出戏,走遍了川渝云贵,拿过无数大奖。到了彭昊手里,不仅把祖传的皮影手艺学了个十成十,还练了一身家传的红拳,性子也随了戏里的桓侯,刚直、仗义,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爱打抱不平,古城里的老街坊都喊他“小彭侯”。
只是这门老手艺,早已不复当年的光景。年轻人都往外跑,愿意静下心来学皮影的人越来越少,彭昊守着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工作室,收了三个留守儿童当徒弟,免费教他们皮影手艺,日子过得清贫,却也踏实。古城里搞文旅开发,不少人劝他,把皮影改成网红打卡项目,搞搞直播带货,赚快钱,他都摇着头拒绝了。
“皮影是演给人看的,不是拿来糊弄人的。”彭昊总说,“我爹教我,演桓侯,先学桓侯的骨头,手艺可以丢,骨气不能丢。”
这话,他不是说说而已。
半年前,古城里来了一伙文物贩子,盯上了老街上几户人家藏的清代皮影老谱子,连哄带骗,想把这些孤本低价收走,倒卖到外地去。有户独居的李婆婆,儿子在外打工,被贩子骗得签了合同,要把祖传的《三国》皮影全本三千块钱卖掉,彭昊知道了,当场就掀了贩子的桌子,拿着合同跟他们掰扯律法,又报了警,硬生生把贩子赶跑了,保住了李婆婆的老皮影。
这事过后,文物贩子记恨上了他,半夜砸了他工作室的玻璃,还留了狠话,让他少管闲事。彭昊半点没怕,第二天依旧该干嘛干嘛,还联合了古城里的老艺人,成立了非遗保护小组,谁家遇上事,他第一个冲上去帮忙。老街坊们都说,彭昊这孩子,看着是个捏皮影的文弱书生,骨子里却跟桓侯一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
可彭昊自己也没想到,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刚直,会让他遇上一场跨越阴阳的奇遇,见到了那位他演了半辈子的桓侯,汉西乡侯,张飞张翼德。
奇遇发生在那年深秋的一个雨天。
嘉陵江涨了秋汛,雨下了整整三天,古城里的石板路滑得能摔跟头。彭昊接到了乡下老观镇一个老人的电话,说家里藏着一套民国时期的皮影头茬,是当年川北皮影大师王文坤的手作,年纪大了,想找个真正懂皮影、惜手艺的人传下去,问彭昊愿不愿意来看看。
彭昊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了下来。老观镇在深山里,离古城有六十多里地,路不好走,雨天更是泥泞难行。朋友都劝他,等雨停了再去,他却摇着头说:“老人家信得过我,我不能让人家等。”
当天下午,他骑着自己那辆骑了五年的越野摩托,背上背包,就往老观镇去了。
山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雨水把土路冲得坑坑洼洼,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沟,嘉陵江的支流在沟底咆哮,像发怒的野兽。彭昊小心翼翼地骑着摩托,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老观镇,见到了那位老人。
老人看着他冒雨赶来,感动得不行,把珍藏了一辈子的皮影头茬和谱子,全都拿了出来。彭昊看得眼睛发亮,这些都是濒临失传的皮影孤本,是川北皮影的根。他按照市场价,给了老人足额的钱,可老人说什么都不肯收,只说:“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一堆死木头,到了你手里,才能活过来。你能来,就是它们的福气。”
推让了半天,老人最终只收了他一块钱,算是定下了传承的名分。彭昊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把皮影和谱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背包里,眼看天快黑了,雨也越下越大,连忙跟老人告辞,骑着摩托往古城赶。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天彻底黑了下来,深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摩托的车灯,在雨幕里劈开一道微弱的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摩托的车灯突然闪了几下,灭了,导航也没了信号,屏幕一片漆黑。更诡异的是,原本轰鸣的摩托发动机,竟然自己转了起来,车把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旁边一条荒草丛生的岔路开了过去。
彭昊吓了一跳,连忙捏刹车,可刹车像是失灵了一样,根本捏不动。摩托在泥泞的山路上越开越快,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还有嘉陵江的涛声,他只能死死地抓着车把,生怕摔进旁边的山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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