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在短暂的茫然失焦后，如同拥有最精准的导航系统，穿越维生舱朦胧的能量液和透明的舱壁，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舱外那张憔悴苍白、却写满狂喜与不敢置信的脸。
玄烬苍白的、干裂起皮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
“……媳妇……”
嘶哑、干涩、气若游丝，几乎轻不可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玄烬独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硬邦邦又理所当然的质感，像粗粝的砂石滚过众人的耳膜。
星璇浑身一震，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的手死死按在舱盖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玄烬试图转动脖子，或者抬起手——但身体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捆缚，连最微小的动作都带来一阵让他眉头紧蹙的生理性颤抖。肌肉痉挛，骨骼酸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
试了几次，徒劳。
最终，他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只是用那双恢复了神采的异色眼眸，死死地盯着舱外的星璇。
然后——
他眼底浮起一丝嫌弃。
是真的嫌弃，毫不掩饰的那种。
“……难看死了。”他盯着她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欠揍，“……谁让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星璇看着他醒来，看着他眼中那熟悉无比的、嫌弃下藏着无法掩饰的心疼和关切，看着他那即便虚弱到极致也不肯服软的别扭姿态——
积蓄已久的泪水再次决堤。
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巨大喜悦与释然的泪水。
她想笑，嘴角却因干裂和情绪激动而刺痛，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嘶哑的气音：
“……你……还有脸说我……”
她指着自己的战甲，“……你自己……看看你……都碎成什么样了……”
“……碎就碎。”玄烬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光线，也在积攒说话的力气，“……反正……你男人……底子好……碎成渣……你也喜欢……”
“你——！”
星璇被他这通毫无逻辑却理直气壮的自恋噎得说不出话，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落下来。
隔着透明的舱盖，她看着他那张明明虚弱到极点、却依旧带着三分慵懒、三分痞气、三分理所当然的欠揍表情，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化开了。
她缓缓抬起手，隔着舱盖，将掌心贴在他脸颊的位置。
玄烬看着她的动作，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光。他再次试图抬起手——这次，手臂微微抬起了一寸，指尖无力地弯曲着，隔着舱壁，轻轻抵在她掌心的位置。
尽管感受不到温度，尽管中间隔着冰冷的合金与能量液——但那种隔空相望、彼此确认存在的踏实感，比任何触觉都更真实，更温暖。
“媳妇……”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餍足般的慵懒，“……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星璇俯下身，将脸颊贴近舱盖，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玄烬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眶，移到她干裂的嘴唇，最后定在她眉心那道因过度消耗而黯淡的星痕上。
良久。
他极其微弱地叹了口气。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不许……一个人扛……不许……把自己……弄成这样……听见没？”
星璇眼眶又热了，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听见了。”
“还有……”玄烬的眼皮开始打架，虚弱的身体撑到了极限，却硬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等我好了……你要……好好补偿我……”
“……补偿什么？”星璇忍不住问。
“自己想……”玄烬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带着三分痞气、三分宠溺、还有四分理所当然的傲娇，“……你男人……为你……差点……碎成渣……不该补偿吗……”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眼睑缓缓阖上。
但这一次，不是昏迷，只是疲惫至极的沉睡。
监测屏幕上，他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地起伏着，神核深处那道“涅盘心火”，稳定而温暖地燃烧着，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星璇看着他那张安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轻轻“啵”了一口，隔着舱盖，亲在他脸颊的位置。
“好。”她轻声说，“等你好了……要什么都给你。”
舱内，玄烬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勾了一下。
秦雨看着这一幕，悄悄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角，低声对旁边的王教授说：“这两位……算是彻底黏上了。”
王教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黏上好，黏上好……这年头，能黏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星璇倚靠在玄烬的维生舱旁，听着他们压低的交谈，感受着舱内传来的、属于玄烬的越来越平稳悠长的生命韵律，眉心深处，与他的那道“双星”链接，传来阵阵温热而有力的脉动，像彼此的心跳在共鸣。
最凛冽的寒冬，似乎正在退去。
她的烬，回来了。
而他们共同点燃的星炬，此刻正在遥远的同步轨道上，无声而坚定地燃烧，将新纪元的初曙，洒向这片等待了太久、渴望新生的古老星空。
星璇轻轻阖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舱壁上。
她知道，战斗远未结束。“裁断者零式”虽然宕机，议庭主力舰队虽然陷入混乱，但那些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永恒之林守护者”的阴影，已经隐约浮现。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深海之下的钢铁堡垒中，他还在。
她缓缓抬起手，隔着舱盖，轻轻握住他无力垂落的手掌的位置，无声地，也是在心中对他许下誓言：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荆棘……”
“我们并肩。”
“一起走。”
（第二部第三百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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