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七年冬,襄阳城已被围三年有余。
城墙上的砖石浸透了血与硝烟,用手一摸,能抠下层层叠叠的血痂。守将吕文焕已有七日未解甲,眼窝深陷如枯井,唯有一对眸子还燃着将熄的火。今夜北风刮得邪乎,呜呜咽咽像千万冤魂齐哭。城头“吕”字大旗被撕扯得猎猎作响,旗角处磨出了毛边,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二更时分,地下传来第一声闷响。
正在巡视的吕文焕停住脚步,靴底传来微微震动。起初他以为是蒙古人又在挖地道,可细听之下,那声响极有章法——咚、咚咚、咚咚咚,分明是军中战鼓的节奏。
“将军,您听……”亲兵的声音发颤。
鼓声越来越近,仿佛从地心深处一路擂上来。城墙上守军纷纷骚动,有人扒着垛口往下看,只见护城河对岸的蒙古大营灯火通明,并无异动。可这鼓声真真切切,震得人牙关发酸。
忽然,城南乱葬岗方向传来泥土崩裂的声响。
吕文焕抢过火把冲下城墙,马蹄踏在冻土上溅起冰碴。乱葬岗是这些年来阵亡将士的埋骨处,无碑无冢,只有微微隆起的土包。此刻,最边缘的一个土包正在蠕动,黑泥如沸水般翻涌。
一只森白的手破土而出。
那手上还挂着半截腐烂的皮肉,指节却紧紧攥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朴刀。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土包接连裂开,一具具尸骸从地里站起来。他们身上的铠甲已与皮肉长在一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簇幽绿的磷火在跳动。
最恐怖的是,这些尸骸自动列队,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有看不见的校尉在发令。他们转向襄阳城墙,迈开了步子。冻僵的关节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阴、阴兵借道……”一个老兵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吕文焕却注意到,这些尸骸身上残破的战袍,依稀能辨出宋军的制式。三年前战死的张都头,左肩甲上那道深刻的刀痕他还记得;五年前阵亡的火头军老赵,腰间总挂着的破葫芦竟还在晃荡。这些都是他的兵,死了都没离开襄阳。
尸骸队伍默默行进,所过之处,冻土上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不是水,是黑色的、浓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复杂的味道:腐土的腥、铁锈的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城墙上的守军惊恐万状,有人拉弓搭箭,手抖得弓弦嗡嗡作响。
“不许放箭!”吕文焕喝道,声音嘶哑如破锣。
他认出来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具尸骸,铠甲样式是二十年前的旧制。那是咸淳元年战死的先锋校尉陈守义,他曾经的结义兄弟。陈守义阵亡那日,吕文焕亲手从他心口拔出三支狼牙箭,箭簇带出的血肉模糊一片。
此刻,陈守义的尸骸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望”向城墙上的吕文焕。他抬起右臂,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三指并拢,两指弯曲。那是他们年轻时约定的暗号:死战不退。
尸骸队伍开始登城。
他们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步走上垂直的城墙,动作僵硬却稳如磐石。守军吓得连连后退,让出一条通道。阴兵们在城垛后自动就位,面朝城外蒙古大营,持刀执矛,沉默如石像。
只有吕文焕注意到,陈守义的尸骸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他凭着多年的默契读出了那个口型:“擂鼓。”
“擂鼓!”吕文焕突然嘶声大喊。
城头战鼓擂响的瞬间,对面的蒙古大营骚动起来。一队黑袍人走出营帐,为首的是个枯瘦老者,脸上刺着靛蓝色的古怪符文——那是蒙古国师麾下的大巫,据说能通阴阳、驱鬼神。
巫师双手高举骨杖,开始吟唱。那语言非蒙非汉,音节扭曲如毒蛇爬行。随着吟唱,蒙古大营上空聚起黑云,云中隐隐有赤红闪电游走。
陈守义的尸骸猛然转身,所有阴兵同时动作。他们张开嘴,没有声音,但城头上的活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无数亡魂在无声嘶吼,汇聚成肉眼可见的苍白气浪,向蒙古大营滚滚而去。
黑云与白气在半空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两座冰山在互相碾轧。几个蒙古巫师七窍流血,软倒在地。那大巫暴喝一声,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骨杖上。黑云骤然凝实,化作一只巨大的骷髅手,向城墙抓来。
阴兵们同时举兵。
那一刻,吕文焕看见了。每一具尸骸身后,都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虚影——那是他们生前的模样,年轻、鲜活、眼神坚定。虚影与尸骸重合,锈蚀的刀枪突然泛起寒光。
骷髅手抓到城头的刹那,千刀齐出。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撕裂布帛的声响。黑气溃散,白气乘胜追击,直扑蒙古大营。大巫手中的骨杖“咔嚓”裂开,他惨叫着向后倒去,脸上符文寸寸熄灭。
阴兵们保持出击的姿势,凝固了。
鼓声不知何时停了。北风再起,吹过城头,那些尸骸开始风化,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细的灰白色粉末,随风飘散。吕文焕冲上前,想抓住陈守义,却只捞到一把飞灰。
灰烬中,一枚锈蚀的箭簇当啷落地——正是当年他从陈守义心口拔出的那支。
东方泛白时,蒙古大营依旧死寂。斥候回报,巫师连夜撤走了,说是“此地亡魂不散,法术反噬”。
吕文焕攥着那枚箭簇,站在空荡荡的城头。昨夜阴兵站立之处,青砖上留下一串串湿脚印,正在晨光中慢慢蒸发。
他突然明白了。这些弟兄死了都不安生,是因为他吕文焕还守着这座城,是因为大宋的旗还没倒。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今日炊饼管饱,肉汤加厚。蒙古人不久必来攻城,咱们——”
他顿了顿,望向乱葬岗方向。
“咱们和死了的兄弟一起,再守他个三年五载。”
晨光刺破雾霭,照在“吕”字大旗上。那旗帜虽破,却在风中挺得笔直。
城墙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是那些阴兵留下的脚印深处,生出了一簇簇嫩绿的草芽,在这严冬里,不合时宜地、倔强地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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