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脸“唰”地白了,低下头,抠着手指头不说话。
“你爷走的时候跟我说啥了?”云飞盯着他,“他让我好好管着你,让你好好念书,考大学。你忘了?”
“我没忘!”大鹏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可上学有啥用啊?我爷念了一辈子书,还不是死在土房里?我爸没念书,不也照样挣钱?”
“你爸那是拿命换钱!”云飞急了,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愿意在家种地?我是没考上!你不一样,你学习好,你能出去!”
“出去又能咋样?”大鹏吼了回来,眼泪掉了下来,“我没爹没妈没爷爷了!我出去给谁盖砖房?飞哥,我累了,我不想念书了。”
云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大鹏心里苦,可他不知道该咋劝。那天晚上,两人谁都没说话,炕上空荡荡的,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亮得人睡不着。
从那以后,大鹏就真的不去上学了。他跟着村里的人去县城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在餐馆里洗盘子,每天早出晚归。云飞劝过他几次,让他要么回学校,要么学个手艺,别这么瞎混。大鹏嘴上应着,该咋混还咋混。他开始染头发,穿花衬衫,兜里总揣着包烟,说话时带着股子痞气。有一回他从县城回来,给云飞带了件新T恤,笑着说:“飞哥,我挣着钱了,给你买的。”
云飞看着他手上磨出的茧子,又看他染得黄黄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钱留着自己花,”他把T恤塞回他手里,“别学那些不好的,好好干活。”
大鹏没说话,把T恤又塞过来,转身进了屋。云飞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又好像一下子离自己远了。
变故是在第二年夏天发生的。那天云飞爸要去镇上买化肥,翻遍了家里的柜子,也没找到藏在炕席底下的三百块钱。那是家里攒了好久的,准备给云飞妈买治腰疼的药的。云飞爸急得满头大汗,云飞妈坐在炕沿上抹眼泪:“是不是遭贼了?这日子咋过啊……”
云飞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几天大鹏从县城回来,手里拿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那手机是刚上市的,要一千多块,大鹏说他是跟工友借的,可云飞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村东头的网吧跑。
大鹏果然在网吧里,正叼着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着,跟人视频聊天,笑得眉飞色舞。“大鹏!”云飞喊了他一声。
大鹏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云飞,脸上的笑僵住了,赶紧把烟掐了,把手机往兜里塞。“飞哥,你咋来了?”
“家里的钱是不是你拿的?”云飞走到他跟前,声音抖着,“我妈治病的钱,是不是你拿了买手机?”
网吧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大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我没拿!这手机是我自己挣的钱买的!”
“你挣的钱?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不知道?”云飞急了,伸手去掏他的兜,“你给我拿出来!”
大鹏猛地把他推开,后退了一步,眼里带着狠劲:“你凭啥管我?我住你家吃你家的,拿你家点钱咋了?就当是我借的不行吗?”
“借?”云飞气得浑身发抖,“你爷走的时候让你好好做人!你就是这么做人的?你偷家里的钱,你去网吧,你不上学,你对得起你爷吗?”
“别跟我提我爷!”大鹏吼了起来,眼泪掉了下来,“他要是还在,我能这样吗?我爸要是还在,我能这样吗?你们都觉得我可怜,都想管着我,可谁问过我想咋活?”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狠狠摔在地上,“这手机是我买的!钱是我拿的!你想咋地?把我赶出去?行啊!我本来就不该在你家待着!”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云飞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屏幕,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凉飕飕的。
那天大鹏没回家。云飞找了他一晚上,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从县城的工地找到网吧,都没找到。云飞妈坐在炕边哭,说:“这孩子咋变成这样了?是不是我们哪里对不住他?”云飞爸蹲在灶前抽烟,一声不吭。云飞心里堵得慌,走到院门口,看着漆黑的夜空,想起去年冬天大鹏蹲在炉边给爷爷熬粥的样子,想起他说要考去济南盖砖房的样子,眼睛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大鹏还是没回来。云飞托人在县城打听,有人说看见他跟几个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在酒吧里喝酒,也有人说看见他在火车站附近晃悠,不知道要干啥。云飞心里急,又气又心疼,想去县城找他,又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半个月后的一天,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找到了云飞家。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带着愁容,一进门就抓住云飞妈的手,哭着说:“俺是邻村的,俺闺女跟大鹏处对象,现在……现在怀孕了,大鹏不管了,你们可得给俺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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