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并未能驱散笼罩在顾魏心头的阴霾，反而将一场更不堪的闹剧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今早上班，车子刚驶近医院大门，远远就看到一群人聚集在那里，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格外刺眼，上面赫然写着各种标语。
“无良医生顾魏、严秉君，还我母亲健康！”
“消化外科草菅人命，谋财害命！”
“庸医误诊，天理难容！”
不堪入目的标语，配上家属激动愤慨的表情和周围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顾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从车库下去吧。”副驾驶上的陈一萌立刻开口，声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她伸手轻轻按在顾魏紧绷的小臂上，“这事儿必须找院办解决了，这样堵在门口，你们还怎么正常工作？病区里的其他病人也会受到干扰。”
顾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打了转向灯，将车驶向地下车库入口。他声音低沉：“今天刘主任会出面，再找家属谈一次。”
“光谈话可能不够，”陈一萌眉头微蹙，分析道，“看这阵势，对方是有备而来，目的不单纯。必须医院层面介入，安保、医务处、法律顾问都要动起来，走正规程序。必要时，可以申请医疗调解或鉴定。”
车子缓缓驶入光线昏暗的地下车库，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正当他们寻找车位时，陈一萌目光一凝，示意顾魏看向不远处：“你看那边。”
顾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严秉君那辆熟悉的大众轿车刚刚停稳。车门打开，严秉君从驾驶座下来。
与往常那个不修边幅、风风火火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今天不仅戴了一顶深色的棒球帽，脸上还严严实实地捂着一个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了烦躁和憋闷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快步朝着电梯厅走去，背影透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狼狈和无奈。
看到同病相怜的他这副样子，顾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沉又闷。他们这些每天在手术台上争分夺秒、与死神搏斗的人，如今却要因为一例无法预料的并发症，被如此公开地羞辱、质疑，甚至需要像做贼一样躲藏。
陈一萌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先上去吧，看看刘主任那边怎么说。这个时候，你们科里更不能乱。”
顾魏点了点头，将车停好。两人下车，走向电梯间，脚步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地下车库的阴冷空气，仿佛预示着，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风暴，已经从网络和口头，蔓延到了医院的门口，甚至开始侵蚀他们原本坚不可摧的职业尊严和内心平静。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沉默。数字不断跳动，顾魏的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指示灯上，镜片后的眼神深沉难辨。陈一萌站在他身侧，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声地靠近半步，肩头几乎要挨着他的手臂，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叮。”电梯到达消化病学中心所在楼层。
门一开，压抑的寂静被打破，走廊里比平日多了几分嘈杂和低语。几个护士看到顾魏，眼神都有些闪烁，欲言又止。顾魏面无表情，径直朝着医生办公室走去。
严秉君已经先一步到了，正烦躁地扯下帽子和口罩扔在桌上，露出一张因为闷热和怒气而泛红的脸。他看到顾魏和陈一萌进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到了？妈的，老子行医十几年，第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庸医’！”
“看到了。”顾魏声音平静，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东西，“主任来了吗？”
“刚通过电话，在路上了，直接去小会议室。”严秉君抓了抓头发，语气焦灼，“院办那边也通知了，说会派人过来。这事儿闹大了。”
陈一萌走到窗边，向下望去。从这个角度，还能隐约看到医院门口聚集的人群和刺眼的横幅。
她转过身，语气冷静客观：“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确保老太太得到持续、规范的治疗，这是我们的根本责任，也是后续一切谈判的基础。第二，所有医疗文书必须滴水不漏，病程记录、知情同意、检查报告，所有细节都要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视。”
她的话像一剂镇静剂，让两个有些焦头烂额的男人稍微定了定神。
顾魏点了点头：“病历我已经反复核查过，没有问题。治疗方面，我会亲自盯着。”
严秉君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治疗方案是经过全科讨论的，术前评估、手术指征都明确，术后并发症……确实难以预料。”
正说着，科室秘书探头进来：“顾医生，严医生，刘主任和院办王主任到了，请你们去小会议室。”
顾魏和严秉君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准备去面对这场必然艰难的交涉。
陈一萌看着顾魏略显苍白的侧脸，轻声开口：“去吧，我回科里了，有事随时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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