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分发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工地。
帐篷外的空地上，到处都是拿着物资说笑的工人。
灯火星星点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都要鲜活。
萨利勒带着江晦他们回到了主帐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那张铺着白狐皮的主位，而是站在帐篷中央，看着外面的灯火，站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几人，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骄矜与傲慢，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认真坚定。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以前我总觉得，君权天授，天意最重要。现在我才明白，天意不重要，民意才重要。”
帐篷外的风穿过缝隙，带来了工人们的笑声。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走了，留下来一块干活吧。”
江晦开口说，他看着萨利勒，一点夸赞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非常的冷静务实。
刚才那句民意最重要是不是空话，他需要检验一下。
比起站在高处发号施令，他更想看看这位首领能不能真的沉下心来，和他的子民一起扛过接下来的危机。
萨利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江晦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别说搬砖干活，就是重东西他都没碰过几下。
可看着江晦认真的眼神，再想起刚才广场上工人眼里的光，他只顿了两秒，便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好，我留下。”
帐帘外恰好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抱怨。
是跟着萨利勒来的贵族们正对着广场上剩下的一丁点物资嘀嘀咕咕，声音里是满满的不情愿。
褚凝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嗤了一声。
“我看那些贵族好像挺不情愿的，他们要实在不想干，就让他们走吧，在这儿杵着碍眼，真出了事也是拖后腿的货色。”
萨利勒的眉头瞬间皱紧，脸上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们敢！这座塔是全族的事，他们吃着子民的供奉，凭什么不干活？不想干也得干，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干。”
这话一出，连合显都挑了挑眉，笑着走过去，一巴掌拍在萨利勒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这位养尊处优的首领晃了晃。
“可以啊小子，你现在才真像个首领的样子。”
合显的动作明显有些僭越，但这位年轻的首领却并不在意。
萨利勒的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却没反驳。
江晦没跟着打趣，脸上的神色反倒沉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萨利勒，声音压得低了些。
“有件事要跟你说，我和迦勒今晚巡查巴别塔的时候，发现了新情况。”
帐篷里的轻松氛围瞬间收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巴别塔往上的石壁，开始沁出水气了。”
江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语气凝重。
“这片沙漠常年干旱，石壁本身是不透水的砂岩，根本不可能自然渗水。”
地理小天才上线了。
“西边的天象不对，最近大概率会有一场极端暴雨。就算不是暴雨，也一定会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
“但我不清楚落下来的会是什么。”
萨利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沙漠里的极端暴雨意味着什么。
更别说巴别塔塔身上这反常的水气，本就和他们要祭祀的天意脱不了干系。
他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老老实实询问江晦。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全听你的。”
江晦没多说，只扬声让帐外等候的迦勒进来。
迦勒快步走入的同时，江晦已经将怀里卷着的工地草图在桌上铺开。
江晦用炭笔勾勒的线条清晰地标出了巴别塔的位置，工棚的分布，还有整片工地的边界。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我们得以巴别塔为中心，把工地里所有的空地，全都搭上棚子。”
江晦的指尖沿着图纸上的空白区域划过，语气斩钉截铁。
“棚顶必须用浸过油的麻布和鞣制好的羊皮铺严实，既要防水，也要能挡住强光。”
“棚子之间要留好通道，互相连通，一旦出现任何异常情况，所有人必须第一时间躲进棚子，或者就近躲进工棚里。”
“接下来的建设不会轻松，我们必须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褚凝和江晦对视一眼后眨了眨眼，明知故问道。
“这浸过油的麻布好说，但羊皮我们从哪来呢？”
合显撩开帘子，盯着远处的那些贵族，笑着说。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是应该。”
江晦直接扭头看向萨利勒。
“从他们身上扒，从他们那里扣，你没意见吧？”
萨利勒讪笑了一下。
“扒了他们可就不许扒我的哟。”
“你得起带头作用。”
江晦伸手一扯，顺手的事。
江晦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方案清晰，逻辑缜密。
合显早帮他算清楚了，连棚子的间距和材料的选用都考虑得明明白白。
萨利勒和迦勒对视一眼。
当天夜里，两人就分头行动。
迦勒带着熟门熟路的工头，统计材料，划分区域。
萨利勒则亲自带着工人去找那些贵族要东西，一开始贵族不肯，反而让萨利勒别被那些外乡人迷惑了心智。
羊皮都上交的话，他们还怎么呈现出和这些平民的区别？
萨利勒气得直接上手扒。
工人们对视一眼立刻秒跟，浩浩荡荡把贵族的帐篷洗劫了一圈。
萨利勒白天分发物资攒下的声望，在此刻显现出了惊人的力量。
虽然是临时项目，但工人们没有半句质疑。
天刚蒙蒙亮，就全员动了起来。
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贵族，看着萨利勒亲自扛着木料走在最前面，也不敢再多说半句，不情不愿地跟着动了手。
不过两天时间，整片工地的上空，就被密密麻麻的棚子遮得严严实实。
从巴别塔的高处往下看，深褐色的棚顶像一张巨大的防护网，把所有劳作的人都护在了下面。
时间一天天过去，巴别塔在所有人的合力下越建越高。
这天下午，一阵低沉绵长的嗡鸣突然从巴别塔的深处传来，整座塔身都跟着微微震颤。
第五幅壁画，正式接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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