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武周女帝与李唐牵扯极深，哪怕论辈分，当今圣上也不过是她的小辈。
女帝此刻却没有第一时间搭话，悄然感应着不久前悄然融入体内的那一缕人皇权柄时，却能感受到一阵隐约的压制感流遍全身。
沉默片刻，随后缓缓下落，双足落上城砖的那一刻，那持续多日的日月同辉异象也在有意操控下悄然收回。玄宗皇帝当即跟着飘落在地，上前几步主动为女帝引路，姿态从容，步幅均匀。
毕竟真论起来，这位武周女帝还算得上是他的家中长辈，些许礼数自然少不了。
随着传闻中北方起兵的安将军，与岭南重新现世的武周女帝一同入场，筹备许久的极乐之宴终于正式开启。宫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被层层叠叠的丝竹声压了下去。
第一个入场献艺的，正是身居三镇节度使要职的安将军。他已经换了新衣，内衬崭新，边缘线脚平整细密。世人都知安将军是胡人出身，极擅歌舞，尤以胡旋舞最为出众。他换下那件还沾着城门口尘土的旧衣，重新穿了一件袖口收窄的胡服，腰间三枚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每一次震动都错落有致。
安将军站在七层金莲纹毡上疾旋百圈而面色不改，腰间三枚铜铃随着舞姿摇曳，脆响连连。伴着他矫健的旋转，衣袍始终贴合躯干轮廓，连下摆都保持着均匀的弧线。铜铃的节奏和旋步的频率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间隙，声音清亮，丝毫不乱。伴着周遭乐师的旋律，转瞬就把整场宴会的气氛烘托到了高潮。
“好好好，好一个安将军，真不愧‘疾如风’的美誉！”玄宗皇帝见状龙颜大悦，昂首一口饮尽杯中酒，竟不顾周遭百官劝阻纵身跃上台，伴着节奏亲自为安将军击鼓伴奏。
鼓面被他手掌落下，发出一声短促轰鸣，边缘余音被收得极窄，就像一枚精准投入水中的石子。他的鼓声不急不缓，每一次落下都恰好卡在旋转的间隙里，把整段舞蹈的节奏稳稳钉在既定的轨道上。
起初对此颇有微词的百官，伴着玄宗皇帝的鼓声，脸上强颜欢笑也盖不住的愁容渐渐消失。有人放下手中杯盏，有人往椅背微微靠去，原本绷紧的肩线一点点松弛下来，最终竟也和台上的君臣一样，面露喜色彻底融入了这份极乐之中。
角落处，跟着墨一一同进场的陈临渊望着眼前荒唐景象，心底不时闪过种种念头。
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靠着小说家玄奥底蕴加持的解析能力，也没能勘破其中异常。那些落在宴会表面的声、光、影、气味，每一层都严丝合缝扣在一起，彼此联系却又毫无破绽，根本找不到半分可供拆解的缝隙。
安将军一舞结束，玄宗皇帝也终于重新归座。
接着又有数名身着华服的美艳胡姬登台舞动，她们的衣袍由多层薄纱叠成，每转动一次都会在身后留下层层水纹般的光影重叠痕迹。
台上舞步渐急，台下碰杯的节奏也越发细碎。有人已经醉倒在案几旁，有人撑着下颌仍在观看，有人走到廊下透气，被夜风拂面才想起自己还身在宴席。在玄宗皇帝的带领下，台上歌舞升平，台下杯盏交错。
胡姬的衣袖在火光中翻飞，如同被拆开的云层，每一次停顿都刚好落在乐声的空隙里，不早不晚。台下有官员起身敬酒，衣摆带倒了脚边的酒壶，酒液沿着砖缝向外蔓延，在低处聚成细小水洼，边缘映着顶梁上的灯影。
不止李唐百官，连特意请来的各方使节也陆续被这份极乐氛围感染，开始不自觉地放浪形骸。有人端着酒盏在廊柱间踱步，有人和邻座低语时不经意靠近了彼此，有人倚在雕花门框旁望着檐角出了很久的神，仿佛不知不觉间，就被推到了一个更贴近自己本心的位置。
陈临渊默默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他坐在宴席最靠边的位置，能看清整座宴席的全貌，从台阶尽头延伸到檐角的最后一处空缺。
这般荒唐的极乐夜宴，怕是古往今来都难得一见，只是不知道其中究竟藏着何等深意，后世史官又会如何记载。他的目光在那些沉入欢愉的面孔上停留片刻，又移向烛火与檐角之间的那片空隙。
这一段独属于陈临渊的经历，也在悄无声息间推动着小说家传承本源之力进一步精进。那些被他纳入识海的画面，就像一幅不断延展的长卷，长度与密度都在缓慢增加，如同层层细密堆积的叠层，沿着文心边缘不断扩散。
可陈临渊心里也清楚，欢宴终有散场的时候，所有算计到了那一刻，终究会重新浮出水面。那些倾斜的杯盏、散开的衣袍、模糊的边界，永远不可能停在原处。
极乐之宴足足开了数日，灯火长明，乐声从未断绝。宴席初开时还能端坐在席上的使节与官员，如今都散落在各处廊下、台阶旁，衣袍边缘沾着残羹汤汁，手中杯盏早已空了许久。
有人支着下颌靠在柱上，有人侧卧在绣褥边缘，有人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旧曲，没人记得自己上一次起身是什么时候。当极乐欢愉的氛围被彻底引燃，所有人不约而同放下了心中纷乱的算计，全身心沉湎在这场欢宴里。整段日子竟无人离席，趁兴时便直接醉卧当场，醒来后再投入下一轮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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