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餐盘换了数轮,烛台也添了几回,横七竖八的几案始终没人收拾,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欢宴。
唯有包括陈临渊在内的寥寥数人始终保持清醒,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的杯盏几乎不曾动过,桌上菜肴也只浅尝几口便搁下筷子。
旁人眼中理所应当的极乐,在他视线里却渐渐露出层层叠叠的空隙与褶皱,好似李唐盛极之时的最后疯狂。
欢宴终有散场时。
当最后一曲终了,乐师指尖离开琴弦,余音在空气中盘旋许久才渐渐沉落。一切重归平静后,在场众人也慢慢找回了理智。有人坐直身子,有人揉了揉额角,有人望着面前空了的杯盏沉默半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下令筹办这场欢宴的人,定然另有图谋。
玄宗皇帝轻轻饮尽杯中琼浆,将空杯放回案几,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清脆的响动。他微微坐直身体,在所有人眼中,这位主导了整场欢宴的李唐主宰仿佛换了一个人,松弛的肩线慢慢绷起,脊背挺直时,衣袍褶皱顺着边缘逐层展开,独属于人道至高主宰的威势不断涌出,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
“李唐自乱世中横压诸方,终得一统天下,承袭百年,受八方朝拜。”他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大殿中反复回荡,“可天下又怎会止于如今李唐的疆域?李唐百姓的极乐,终究不是天下百姓的极乐。”他顿了一瞬,指尖落向案几边缘,发出清晰的轻响,“三日之后,朕将于泰山之巅祭天封禅。朕为天地主宰,李唐亦为天下之主宰。”
话音简短有力,瞬间将所有人从恍惚中彻底唤醒。
玄宗此举无异于向天下各方势力宣战。能到场的都不是庸人,话里的潜台词无需多言:愿尊玄宗、奉李唐为正统者,自可与李唐百姓同享极乐;若是另有心思,三日后泰山之巅一分高下便是。
这一刻,众人才真正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衣着随意、放浪形骸的李唐主宰,体内蕴藏着何等惊人的磅礴伟力。脚下祖龙地脉深处,一道道蕴含无穷帝威的金龙虚影盘绕在玄宗周身,龙鳞边缘密集交叠,如同一张缓缓膨胀的幕布。他那身宽松衣袍在金龙环绕下悄然变换,最终一齐化作九龙盘踞的威武帝袍。
这股威压瞬间就连身具一缕人皇权柄的武周女帝都难以抗衡,无边威压不断冲击着她的本源。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位后辈。
指节抵着桌案上的纹路停顿片刻,眼下毕竟是在对方的主场,既然对方明说三日后泰山之巅相见,那便等到那时再做了断——毕竟曾经同样身为帝王的她可自始至终,都从未放弃过重掌天下的念头。
极乐之宴结束当晚,尚未恢复宵禁的长安城依旧欢声笑语不绝。西市还亮着几盏灯笼,光晕边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如同燃得缓慢的旧火。
当朝左相李相府中,灯烛彻夜未熄,正堂案几上还摊着好几份没看完的卷宗。就在他指尖搭在纸页边缘时,外间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通传。
“右相大驾光临,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啊。”李相慢悠悠饮着茶,一如往日开口讥讽。来者正是朝堂上向来与他不和的右相杨相,按理说明日玄宗宴罢后已经召见过百官,把封禅事宜交代给了杨相打理,此时他正该志得意满,根本不该悄悄夜访。
可杨相跨进门时,衣摆还带着廊下夜风的凉意,他抬手示意随从退到廊外,门扇在身后合上,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他的姿态和往日全然不同,没有了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昂然,反而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谦卑。
杨相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反倒郑重地对着正座上的李相深施一礼,以示臣服。他脊背弯下时,肩线呈现出和往日截然不同的角度。“李相可知接下来朝局会有何变动?”他的声音比平日压低了几分,毕竟白日里那位陛下所展示的实力足以敲碎许多幻想。
“哦?杨相果真手眼通天,但说无妨。”李相放下茶盏,指节擦过杯沿等待下文。
“泰山封禅之后,陛下打算重整朝纲,废除二相之位,提拔一位新人暂代二相职权。”杨相的声音像被反复折过的旧纸,每一道折痕都落在预定的位置,“李相大人不妨猜猜,这位新人是谁?”他微微低着下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相的方向。
李相闻言双眼微眯,目光落在俯身的杨相身上,没有立刻应声。能让死对头深夜到访,这件事自然不简单。
见对方已然重视,杨相也不卖关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个人大人一定不陌生,就是开宴当日,在台上和陛下共舞的那位三镇节度使安将军。”
咔嚓一声,李相手中的杯盏应声碎裂,向来行事沉稳的李相,此刻也终于有些失态。
世人都知道各路节度使都出自左相门下,就连不久前范阳事变的主导者安将军,背后想必也离不开李相的运作。
可只有李相自己清楚,从洛阳倾覆之后,这颗他原本用来钳制各方势力的棋子,早就已经悄然失控。若是此事真的出自陛下的意思,那他必须好好谋划一番了。
碎瓷片散落在桌面上,边缘锋利,映着烛火,如同被碾碎的旧镜,每一片都映着书房中二人眼底那闪烁不停的光。
……
那一夜,无数密函从长安发出,发往天下各处。信筒逐一封好,火漆压出的痕迹沿着边缘均匀铺开,从案上被分发到不同方向,顺着城中不引人注意的通道向外延伸。其中一封,去往如今近乎沦为死地的西域。
三日后泰山封禅的消息传开,整个天下瞬间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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