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难道不是我想要的吗?给她空间,也给我自己空间。
可为什么,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我会感到如此……难以忍受?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我故意没睡,在客厅开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快十一点时,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常用香水的陌生香气。
她看到我,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还没睡?”她问,弯腰换鞋。
“嗯。”我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播放着无聊的深夜购物广告。
她脱下大衣,挂好,然后径直走向厨房。我听到她倒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离我很远。
我们之间隔着长长的沙发,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电视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虚无的某处,神情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淡淡的倦怠,以及……一丝隐约的、难以捕捉的愉悦?
“音乐会怎么样?”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转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疏离。“很好。乐团水准很高,第三乐章尤其震撼。”她顿了顿,补充道,“李指挥对作品的理解很深刻。”
李指挥?是那个开车的男人吗?还是乐团指挥?我忍住追问的冲动,只是“哦”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视里夸张的推销员声音在回荡。
“那个朋友,”我终于还是没忍住,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是音乐爱好者?”
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算是吧。他是大学音乐系的副教授,对古典乐很有研究。”
副教授。听起来体面、正常,和她现在的状态很配。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带着酸涩的灼烧感。
“挺好。”我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但可能失败了,“多交点这样的朋友,挺好。”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衡量。然后,她轻轻放下水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是啊,”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这虚假的平静,“是挺好。至少,和他在一起,我可以聊柴可夫斯基,聊肖邦,聊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聊最近上映的文艺片……不用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会让对方感到‘害怕’,也不用时刻琢磨着,该怎么‘填补’一个根本填不满的‘洞’。”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们之间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也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她看穿了我。看穿了我这些天来的焦躁,我的窥视,我此刻可笑的嫉妒和愤怒。她一直都知道。
“你……”我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怎么了?”她微微歪头,那个动作曾经显得天真甚至诡异,此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我不是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变得‘正常’了吗?不再缠着你,不再‘病态’地关注你,开始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社交圈。沈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电视的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虚幻。“你现在这副样子,又算什么呢?”她轻声问,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是后悔了?还是不习惯没有了我那些让你‘害怕’的关心,忽然觉得寂寞了?”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羞耻、愤怒、被看穿的狼狈,还有更深层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
她看着我涨红的脸和紧握的拳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你看,人就是这么矛盾,这么可笑。拼命想要推开的东西,真的推开了,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晚安,沈安。祝你……享受你的自由。”
她的房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喧闹的推销声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她最后那句话,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享受你的自由。
是的,我自由了。从她病态的、令人窒息的爱里“解脱”出来了。可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明明脱离了令人窒息的水,却在干燥的空气里濒临死亡?
我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混乱。我意识到,我和柚溪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正常”关系可以作为退路。从她带着那种混合着探究与偏执的眼神走进这个家开始,从她第一次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叫我“安安”开始,我们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歧路。要么在扭曲的共生中一起沉沦,要么在撕扯的分离中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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