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迎着众人那些或惊愕、或狐疑、或若有所思的目光,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继续说道:“方才我已将敌营的情况大致摸清了。那蒙古公主身边有死亡蠕虫傍身,身边跟着二十余名超一流高手。金国掘冢郎与察合台的人虽暂时联手,却各怀鬼胎。我与甄将军已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一粒疑心的种子——接下来,咱们只需躲在暗处,走一步看一步,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以大局为重。”
唐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他看看尹志平那张面不改色的脸,又看看唐棠那双依旧残留着红痕、却已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睛,终是将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局为重。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了他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石三寸,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营地深处走去。
铁牛将双斧往肩上一扛,讪讪地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了尹志平一眼——有敬佩,有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看见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之后才会有的、微妙的挫败感。
蛇信将软剑收回腰间,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白扇将折扇一收,走到尹志平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说了句“甄将军好自为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翁一言不发地跟在白扇身后,银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唐棠身旁时停住脚步,那双深秋寒霜般的眸子在唐棠依旧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在唐棠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如同蝶翼拂过水面。
“姐姐。”银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冽,却在尾声处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如同春冰乍裂般的波动,“你方才的样子——比平时好看。”
唐棠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银月已转过身,抱着镰刀朝营地走去。那道纤细的背影在月光下如同一柄被淬过火的弯刀,冷冽而孤独。
唐棠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喉间的酸涩忽然便淡了几分。
她懂了。
阿霖恨的从来只是龙傲天,不曾疑过她这个姐姐半分。铁牛、白扇、石翁、蛇信——他们个个眼明心亮,却都选了假装没看见,那是替她兜着体面。而银月那句“比平时好看”,说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的心。
那丫头看懂了她藏在从容底下的脆弱,看懂了她也会累,也会在撑不住的时候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那份脆弱不是污点,是她卸下铠甲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尹志平站在她身侧,月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他的目光从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莽莽群山收回来,“唐大小姐,今日的事,甄某会烂在肚子里。你放宽心便是。”
唐棠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苦涩的笑意。她偏过头,用一种比平日更加低柔的语调说道:“叫我唐棠就好。”
尹志平愣了一下,随即便点了点头:“好——唐棠。”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刹那,唐棠只觉得胸腔中那颗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如同春风拂过即将消融的冰面,却偏偏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止不住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将那份翻涌的情绪藏进眼底最深处,转身朝营地走去。
……
晨曦初露。东面山脊上那轮火盘尚未完全探出头来,只将半边天际都烧成了一片灼烈的金红。
那片金红落在水潭上,将潭水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又被瀑布飞溅的水雾揉碎成无数道细密的、如同碎钻般闪烁的光链。
蛇信在树冠上蹲了三个时辰。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柄软剑被他收回腰间,剑柄上缠着的暗红丝绳在晨露中泛着幽幽的湿意。
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始终死死锁定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营地,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只有猎人才会有的、冷冽而专注的光芒。
蛇信能随心所欲地调节眼球的焦距,将那数里之外的景物一层层拉近、放大、定格,如同在眼前凭空架起了一面无形的望远镜。这双招子让他成为这天底下最适合做斥候的人。
昨夜尹志平与唐棠在敌营中惊动了蒙古公主之后,那片营地便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般骚动了好一阵。火把在夜雾中游走如鬼火,呼喝声此起彼伏,几队蒙古武士鱼贯而出,沿山道搜寻了好几个时辰。
可他们没有搜到尹志平与唐棠的踪迹。无影旋风的身法太快了,快到那些蒙古武士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然后,那片营地便渐渐沉寂了下来——不是真的沉寂,而是将所有的动静都藏进了那些被厚毡遮掩的帐篷之中。
真正有趣的变化,发生在破晓之前——那正是天地间最暗、最静、寒气最砭人肌骨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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