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讲究一个“斜”字。
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直直地往下钻。直洞如竖井,土石皆悬于头顶,一有松动便是塌天大祸;斜洞不同,土壁有倚仗,进退有章法,如老牛犁地,稳稳当当。
石翁打盗洞,更是斜中取巧,每掘三尺便偏上半寸,既不坏地脉,也不伤根基。尹志平蹲在洞口,看他那双铁掌握着掘地尺旋进土中,碎土如雨,簌簌落进石缝,不扬不溅,竟有几分老僧扫地的从容。
他本以为这群唐门弟子在丛林里闷头急行,不过是些会拳脚的莽夫,谁料想这地下功夫竟也使得有板有眼。“隔行如隔山,此言不虚。”尹志平心头暗叹。
白扇蹲在洞口另一侧,折扇轻摇,扇面上画的是一幅残山剩水,墨色却鲜亮如新。他指着那黑沉沉的盗洞,缓声道:“此去往东南斜下,约莫七丈处便是墓门。诸位且看这洞壁——土色黄中泛红,颗粒粗粝,乃是山体深处的风化岩层。再往下便是岩芯,那是断龙脊的龙骨,掘地尺再利也啃不动。幸而墓门不在岩芯中,而在岩芯与风化层交界处。这墓主人当真会挑地方,恰恰挑了这处软硬交叠的皮肉上,既不深,也不浅,既不松,也不硬。”
夜幕如墨,将整片莽山浸入一汪浓稠的幽蓝之中。蛇信那双毒目穿透渐合的暮色,死死锁着蒙古人的营地。那边火光星星点点,人影往来穿梭,如蚁群搬家,显然也在掘洞。
这已不是寻常的夺宝之争,而是抢命——谁先入墓,谁便握了先机。
“都别磨蹭了。”唐棠的声音如刀锋般切开众人耳畔的暮色,“掘开最后这层土,进墓。”
石翁领命,掘地尺在暮色中翻飞如银蛇,最后一层硬土如被利爪撕开的兽皮般簌簌剥落。那洞口便如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在众人面前缓缓张开了嘴。冷风自洞中涌出,裹着极淡极古的土腥,拂在面上又潮又凉,如死人的指甲在脸上轻轻划过。
唐霖将火折子往洞中探了探,火光只照出三尺远,便被那无边的黑暗吞了个干净。那黑暗浓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连风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肺里呼出来的。
“走。”唐棠率先将身子没入洞口。她这一动,众人便如鱼贯般跟了上去。
蛇信被留在了外头。论眼力之毒,整个唐门无人能出其右。留他在外头,恰是将这双毒目钉在了莽山深处——一头盯住蒙古人与金国掘冢郎的营地,另一头则能照应着洞中众人的退路。
他倚在一株古榕的枝桠上,懒洋洋朝下喊道:“我在树上给你们压阵,若有风吹草动,我便学三声野雉叫。听见了便赶紧出来,别到时候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铁牛仰头啐了一口:“你他娘的咒谁呢?”蛇信也不恼,只眯着那双毒蛇般的眼,极是欠揍。
盗洞尽头,豁然开朗。一道天然石洞横亘在前,洞顶嶙峋如巨兽喉管,两侧岩壁上水痕斑驳,如泪如涕,蜿蜒而下。
众人举火四望,那石洞不大,却凉得钻骨。火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贴在岩壁上,如同五条被抽了骨头的鬼影。
墓门就在石洞尽头。
那扇木门,古朴得近乎简陋。门上无钉无环,只在正中处浮雕一尊半人半蛇之像,蛇尾盘绕如漩涡,人首双目洞开,似笑非笑。木色沉如深渊,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理,如龟甲,如龙鳞,如老树盘根,如大地皲裂。白扇收起折扇,以扇骨在门板上轻轻一叩,响声沉闷,如叩石鼓。
“此乃阴沉铁骨木,生于九幽之下,千年方能成材。此木不见天日,不经风霜,只饮地底寒泉与岩髓为生。其质坚逾精钢,斧锯难入,却偏生轻如浮木,敲之有声如金石。古时帝王偶得一段,便要重金酬献,寻常王侯连摸都摸不着。这墓主竟以整块铁骨木做门,当真是——”他顿了顿,折扇在掌中敲了三下,叹道,“大手笔。”
铁牛眼珠子都红了,搓着一双蒲扇大手,咧嘴道:“管他娘的什么木,先砸了再说!”白扇横了他一眼,冷声道:“此木遇火不燃,反生奇变。你只消拿火去烤,木中便会渗出一种黑稠汁液,如活物般裹住火势,将热力一丝丝吞尽。火越烈,汁越浓,那木便越烤越硬,硬到最后,比你手里的斧子还韧上三分。除非你将一身功夫全折进去,蹲在这鬼地方烧它个十天半月,将它那点黑汁熬干了,才有一线可乘之机。”铁牛闻言,眼珠子瞪得如铜铃,喉咙里滚了几滚,终是“咕”地咽了口唾沫,讪讪地将斧子收了回来。
唐霖却有些不解:“照你这么说,它又硬又烧不动,那古人又是如何将它制成门板的?”白扇摇头晃脑道:“古时匠人有一种药淬青铜器,名曰‘削玉’,以百余味药石淬火,锋刃上带着药性,专克此木。只是那药方失传已久,便是唐门也搜罗不到。”
尹志平在旁听了,也不禁暗自佩服这白扇果然博闻强识。
唐棠沉吟片刻,转头对众人道:“此门虽坚,却终归是门。不如先将门推开半尺,让那墓中积攒千年的秽气散一散,再入不迟。否则我等贸然闯入,如坠毒瓮,便是武功再高,也撑不过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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