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李氏连忙上前拉住陈长田的胳膊,轻轻拽到身后,低声劝解:“长田休要多言,你表姑自幼长在洛阳高门,见惯这般规矩,心思与我们乡野之人不同,莫要争执冲撞。”
转头又看向王婉,陪着小心赔笑,“婉婉莫同孩童置气,他自幼跟着一众佃户长大,只看得见底层百姓的苦,不懂士族之间的道理。”
王婉压下心头几分愠色,面上依旧是疏离冷淡模样,只是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旁人看不见的酸涩。
方才一番话是她身为琅琊王氏女郎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可此时看着陈香荷、赵小草满眼悲凉,陈长田执拗不屈的模样,又想起这几日朝夕相处的三十余口人,全都是她口中 “贱民”,一路舍身护她逃难,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割裂疲惫,又一次在心底动摇自己家族的教养。
芍药见气氛僵持,连忙放下手中礼盒,快步上前打圆场,柔声岔开话题:“女郎,今日送来的这批绫缎质地极佳,晚些我分几匹出来,给小郎君小女郎缝补换季衣衫。我们还要继续南下,莫要再为世道之分争执伤了和气。”
董梨、陈小几人连忙顺着芍药的话应声,纷纷起身收拾院中散落的干柴、食具,刻意避开方才沉重的话题,可每个人心底都沉甸甸的。
陈香荷蹲在槐树下,指尖无意识捻着针线,望向城外流民聚集的方向,小声同身旁兄长低语:“表姑生于高门,不知饥馑苦楚,可我们亲眼见过饿殍遍野,终究是做不到冷眼旁观。”
陈长田轻轻点头,眼底依旧藏着不甘:“各司其职从来不是漠视生死的借口,若所有世家都这般冷漠,待到流民走投无路聚众起事,高墙广厦,也一样挡不住祸乱。这世间的叛军和流民,便是世家豪强苛待佃农、囤积粮食不肯赈济,才闹出大乱,险些全族覆灭,这般教训,表姑反倒视而不见。”
二人低语声不大,却恰好传入王婉耳中,她立于石台上,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肯流露半分动容,依旧维持世家女郎的高傲,可心底清楚陈长田所言句句属实。
她自幼只听族中名士清谈玄学、品评门阀高低,从未有人同她讲底层佃农、流民的隐忍与不甘,与这群乡野百姓朝夕相伴数日,才第一次直面这般朴素的公道观,两种截然不同的世道认知猛烈冲撞,让她身心俱疲。
陈李氏走到王婉身侧,放缓声音柔声劝解:“婉婉,我早年在王府做三等丫鬟,也懂士族与庶民的界限,可这群孩子、妇人一路受苦,见多了流离惨死,心底软,难免替城外流民抱不平,并非有意顶撞你。你不必往心里去,他们只是不懂高门看待世事的眼光。”
王婉淡淡 “嗯” 了一声,目光投向厅堂内堆积如山的世家赠礼 —— 各色绫罗、蜜糕、精制麦粉堆了半间屋子,再想起城外流民营里人人半饥半饱,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口莫名堵闷。
嘴上依旧不肯松口,维持着门阀女子的立场:“我所言皆是天下既定规矩,不是刻意薄情。若我今日心善,拿世家馈赠粮草分发城外流民,消息传入城中豪族耳中,反倒会怀疑我王氏女郎不懂士族自持,徒增诸多闲话,于我们借道南下之事不利。”
这话倒是实打实的顾虑,众人闻言沉默下来。如今全队的身份全靠她王氏名头遮掩,一旦行事过分体恤流民,被城内大族、都督周馥察觉异样,很容易让人怀疑她并非真正洛阳王氏亲眷,伪装一旦戳穿,所有人再无容身之处。
赵小草听完垂首:“道理我都懂,只是心中难受,同是活人,一边锦衣玉食,一边饿死道旁,这般世道,实在太过不公。”
“乱世之中,从来无绝对公道。” 王婉语气平缓几分,褪去方才尖锐冷硬,“我们眼下能安稳住在都督别院,不用被强征、驱逐,已是侥幸。待到我们休整完毕南下江南,远离寿春城,不必再眼睁睁看着这般景象。”
话音落下,院外传来牛车轱辘声响,又是一户城中士族夫人携礼品前来拜访。
芍药连忙整理衣衫,提醒众人即刻归位,恢复先前演练好的佃仆侍立模样,所有人迅速收敛方才压抑的情绪,垂首静立,等候新一轮世家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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