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的那句“你辛苦了”像是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头,涟漪散出去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水底的东西被搅动了。
他们四个人从台北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把整条淡金公路晒得发烫。阿杰这次坚持开自己的车——那台灰色的二手马自达——理由是“小陈的车被那只狗认得了,再开他的车等于自投罗网”。林仔在后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根珍珠奶茶的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阿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被认得的不是小陈的车,是小陈这个人?”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钟。
“干。”阿杰骂了一声,然后闭嘴了。
小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影子。阳光从右侧的车窗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投射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狭小缝隙里。那个影子里,那只狗的形状还在——蜷缩的姿势,头枕在前爪上,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听什么。
它一直在听。
从台北到石门,整整一个小时的车程,它一直在听。
小安不知道它在听什么。也许在听他们说话,也许在听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也许在听两百年前那场风暴还在刮的风声。
“小安。”阿杰喊了一声。
“嗯?”
“你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在看什么?”
“看影子。”
“影子有什么好看的?”
小安抬起头来,看着阿杰。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太正常——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接受了某件很可怕的事情”之后的、近乎于麻木的平静,像是你在医院拿到一张写着“恶性”的检验报告之后,坐在候诊区长椅上发呆时的那种表情。
“我在看它有没有变大。”小安说。
“变大?”
“对。”小安把脚抬起来,让阳光完全照在她的影子上,“早上它只有拳头大小,现在已经变成两个拳头大了。它在长。”
林仔从后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欸,我有个问题。”林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用干话来掩盖紧张的颤抖,“一只狗的鬼魂——不对,一只狗的神明——附在影子里,然后慢慢变大,最后会变成什么?变成哥吉拉吗?”
“林仔,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阿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很正经啊!你想想看,如果那只狗真的越变越大,最后从影子里跳出来,是一只十层楼高的巨犬——等一下,十层楼高的黑狗,这不就是新十八王公庙那尊铜像吗?”林仔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变得不确定了,“靠北,那尊铜像该不会就是黑龙的本体吧?”
小陈从后座右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块落在玻璃桌上。
“那尊铜像是1994年建的,庙公说黑龙托梦给他,要他盖一尊大铜像,从三层楼开始掷筊问,一路问到十层楼才得到圣筊。”小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维基百科,“但黑龙找项圈这件事,从两百年前就开始了。铜像是后来才出现的。所以不是铜像变成黑龙,是黑龙一直在等那尊铜像被盖出来——有了铜像,它才有地方可以暂时歇脚。不然它只能一直待在坟塚里,待在海水里,待在风里。”
“在风里?”小安转头看着小陈。
“对。”小陈说,“我阿公说,石门那一带的海风终年不停,不是因为地理的关系。是因为黑龙一直在风里面找东西。它的项圈被风吹走了几百年,它就跟着风跑了几百年。你听到的那些风声,不是风的声音——是黑龙在找。”
车厢里又安静了。
车子继续沿着台二线往北开。过了淡水之后,道路两旁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海岸,左手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碎金般的波光,右手的山丘上长满了芒草和榕树,偶尔有一两间铁皮屋从树丛间探出头来,像是躲在山里面偷看路过的车辆。
下午三点十二分,车子经过核一厂的时候,阿杰放慢了速度。
核一厂的灰色建筑物在阳光下显得巨大而沉默,像是某种史前生物被水泥凝固在原地。厂区的围墙上方有一排红色的警示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是一双双在不应该眨眼睛的地方眨动的眼睛。
“十八王公庙就在核一厂旁边,”阿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们先去旧庙还是先去那条路?”
没有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条路不存在了。那天晚上导航带他们走的那条路,在地图上是灰色的,在现实里是被芒草和泥土封死的。他们不可能在白天找到那条路的入口——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条路的入口只会在特定的时间、对特定的人打开。
而他们四个,就是那条路的“特定的人”。
因为他们的影子里都多了一些东西。
阿杰把车停在旧十八王公庙的停车场。白天的停车场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有几台游览车停在那里,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欧巴桑从车上走下来,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往庙的方向走。有人在卖烤香肠和烧酒螺,扩音器里传出“好吃的石门肉粽喔——一粒二十五三粒一百——”的沙哑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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