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怀疑那天晚上的经历是不是一场集体幻觉。
四个人下了车,走进庙里。
白天的正殿比晚上亮得多,自然光从门口和窗户照进来,把每一尊神像的青铜表面都照得清清楚楚。十七尊神像排成两排,犬像摆在最右侧,和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供桌上摆满了香烟——白色长寿烟为主,夹杂着几包七星和云丝顿。香烟的烟头朝上,有些已经被点燃过,烧出了一截白色的烟灰,灰烬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上面缓缓呼气。
供桌前方有几个香客正在跪拜。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跪在跪垫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公文包放在脚边,包口敞开着,里面露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和一包白色长寿烟。
阿杰走到供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长寿烟,一根一根地竖在桌面上。他数了十八根——十七根给十七个人,一根给狗。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许愿。
他说的是:“对不起,那天晚上不知道规矩,带错了烟。今天补给你们,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他说完之后睁开眼睛,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供桌上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跳。正殿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那支烛火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跳动的,像是有一个人站在蜡烛旁边,伸出手指在火焰的上方轻轻拨了一下。
阿杰盯着那支蜡烛看了五秒钟。
火焰恢复了正常,稳稳地烧着,黄色的光晕在青铜神像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十八根白色长寿烟,有十七根的烟头朝上,位置没有变化。但最右侧那一根——放在犬像前面的那一根——倒了下来。
不是被风吹倒的,不是被桌面的倾斜度影响而滚倒的,而是“放倒”的——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着烟身,把它从竖立的姿势平放在桌面上,烟头对准的方向是——
对准了庙门口的方向。
对准了他们来的方向。
对准了那条路的方向。
“它在告诉我们,它知道我们来了。”小陈站在阿杰身后,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阿杰听得见。
“那根烟是什么意思?”
“它在给我们指路。”小陈说,“烟头朝外,朝那条路的方向。它要我们跟着烟头走。”
阿杰吞了一口口水。
“那就走吧。”
四个人走出庙门,穿过牌楼,回到停车场。阿杰发动车子,沿着台二线继续往前开了大约三百米,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右转。
这个路口在白天的光线下一目了然——是一条普通的产业道路,路面铺着柏油,两侧有路肩和排水沟。路口的右侧竖着一块绿色的路牌,上面写着“阿里磅”三个字,箭头指向山里面。
“这条路有路牌?”林仔从后座探出头来看,“那天晚上怎么没有看到?”
“因为那天晚上我们不是从这个路口进去的。”小陈说,“我们那天晚上是从隔壁那条路进去的。那条路没有路牌,没有柏油,没有任何标示。但那条路在白天是不存在的。只有晚上才会出现。”
“所以我们现在要从这条路进去?”
“对。这条路会带我们到老房子的后面。从后面绕过去,可以找到地基的位置。”
阿杰把车开上了那条产业道路。
柏油路面还算平整,但越往山里开越窄,从原本可以会车的宽度慢慢缩成了只能容纳一台车通过的单线道。道路两旁的芒草越来越高,从膝盖长到肩膀,从肩膀长到快要盖过车窗。芒草的茎干刮过车身两侧,发出一连串“刷刷刷”的声响——和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小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不要紧张。”阿杰说,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柏油路面忽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碎石路。碎石路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残渣。路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轮胎痕迹,但那些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最近留下的——它们太深了,深到像是有人在泥土还是湿软的时候就把轮胎压了进去,然后泥土干了,那些痕迹就被永远封存在了地面上。
“这条路有人开过。”林仔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看那些轮胎痕,不是我们的车留下的。我们的车是马自达,那个轮胎痕的胎纹很深,像是货车或者——”
他没有说完。
因为车子开到了一个转弯处,转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的中央矗立着一栋残破的透天厝。
就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一栋。
但白天的光线让这栋房子的恐怖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黑暗中有一个无脸女人在梳头发”的恐怖,而是一种更沉、更冷、更接近骨头里面的恐怖。那种恐怖来自于这栋房子本身的“不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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