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滚烫的橘红。那颜色在机翼下方翻涌着、漫卷着,一路烧到天际尽头,像整片天空着了火。
国航飞往莫斯科的航班上,王国璋坐在商务舱,盯着那片云海,心里的乱比云还要稠。
女儿跟他彻底翻了脸,集团里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安娜的微信就来了。
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在顿涅茨克郊外的救护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站在漏光的窗边笑。阳光从弹孔斑驳的窗棂间钻进来,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撒了一层碎金似的细芒,笑容干净,仿佛连硝烟都绕着她走。
第二张把人看愣了。
她脸色白得吓人,颈部以下裹满了纱布,躺在ICU惨白的灯光下。那双蓝眼睛黯淡着,像贝加尔湖上蒙了一层灰,连聚焦都显得吃力。
他没再犹豫,连夜开了董事会,把父女那档子事先撂到一边,把手头的事情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定好机票就走了。
云海在窗外无声地流动。王国璋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手指伸进衣兜,摸到那枚银质十字架。
那是他俩在非洲分别时,安娜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她说这是东正教的护身符,保佑出远门的人平安回来。
他一路上把这枚小东西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里那两张照片——一个美如精灵的安娜,一个躺在病床上几乎认不出来的安娜。十二个小时的航程,他几乎没合眼。
莫斯科七月的风裹着白桦林的气味扑在脸上,微凉,带着北国夏夜那种干净的通透。
王国璋快步走向谢列梅捷沃机场出口,瓦西里已经等在那里了。这满脸胡茬的大高个是安娜大学时的同学,从前追过她。
见了王国璋,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俄语里带着浓重的莫斯科口音,声音发哑:“她在郊区的军医院,伤得很重,一直在等你。”
王国璋在南大读书时学过俄语,后来在联合国医疗船上,安娜天天拿俄语跟他磨嘴皮子,愣是把那些绕来绕去的变格和句式灌进了他脑子里。日常对话他听得懂,也能接几句。
车驶过莫斯科的街道,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暮色里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夏夜的白昼长得不像话,晚上九点了天还亮着,西边天际只剩一抹青紫的光带不肯褪尽。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一圈一圈地轧在王国璋绷紧的神经上。
他靠着车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往回翻:医疗船上第一次见到安娜的样子,那些夜里她趴在他身上不肯停歇的疯狂,离别时她在机场笑着挥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模样。
半年前安娜去湘氐看他,还说已经被莫斯科国立医科大学聘为神经内科护士长,语气里带着安定下来的笃定。
谁能想到,这才多久,她就自己报名参加了红十字医疗救护队,一头扎进了俄乌东线战场。
“安娜总说……”瓦西里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来,带着点无奈:
“医生护士不光是待在病房里,更应该在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天他们在顿涅茨克前线救护点,刚把一批伤员包扎完,无人机就来了。她本来能躲进防空洞的,却扑在了一个十七岁的小兵身上。”
车在一座白色建筑前停下。楼体方正,铁丝网绕着围墙拉了一圈,窗户里亮着惨白的灯,夜色下显得格外肃穆。
王国璋跟着瓦西里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一层层浓上来,像灌进嗓子眼里的铁锈。推开病房门的那一瞬,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凝固住了。
床上那个女人,颈部以下裹着厚厚的纱布,曾经明净如蓝宝石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着。
听见脚步声,那双眼睛缓缓转过来,眸光忽然亮了,像黑屋子里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大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想抬手,但纱布绷得太紧,只有手指轻轻颤了颤。
王国璋三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只手他太熟悉了——曾经温软有力,推着轮椅陪他在甲板上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现在却骨头硌着他的掌心,粗砺的纱布磨着他的皮肤。
王国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千言万语堵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来了。”声音抖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俯下身仔细看她。纱布从颈部缠到小腹,露出来的小臂上布满细碎的弹片划痕,原本白净光滑的皮肤上布满红褐色的痂,皱巴巴的,像揉过的草纸。
护士在旁边轻声说,她断了两根肋骨,左小臂骨折,背部大面积烧伤,最险的一块弹片擦过了肺部,在重症监护室整整抢救了一周才把命捞回来。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响。王国璋坐在床边,借墙角夜灯那点昏黄的光,把安娜额前散落的一缕金发轻轻拢到耳后。
她出发去前线前跟他视频过,穿着救护队的橙色背心,站在莫斯科国立医科大学医院门口,笑得一脸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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