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津门码头刚卸完俘虏的检疫营栅栏外啃第九十四块饼——这是老孙听说船队剿匪凯旋,连夜赶制的“掏窝饼”,饼皮擀得特别薄,能透光,里头裹了五香豆干和辣酱肉丝,说是吃了“眼明心亮,一掏一个准”——的时候,检疫营里正鸡飞狗跳。
百来个海盗俘虏被扒光了赶进大木桶里洗澡,热水是码头锅炉房废热烧的,加了硫磺粉,说是能杀菌。王老七蹲在第一个桶里,浑身搓得通红,嘴里还在嚷嚷:“轻点!老子皮都搓掉了!”
负责洗刷的是原来船舶司的几个老吏,这会儿挽着袖子,拿着硬毛刷子,一边刷一边骂:“当海盗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干净?身上这泥,够种二亩地了!”
洗完澡换上统一发的灰布褂子,海盗们被押到院子里排队剃头。剃头师傅是临时从津门城里请来的,手艺参差不齐,剃出来的脑袋有圆有扁,像一筐刚刨出来的土豆。黑鲨被单独押在角落,刘文清搬了张桌子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笔墨纸砚。
“李管事,全名。”刘文清提笔,声音平静。
黑鲨梗着脖子:“不知道!”
“左脸有痣,四十来岁,瘦高个,江南口音带京城腔。”刘文清抬眼看他,“这样的人在漕帮不少,但能每月拿出五百两银子收买海盗的,不超过五个。你不说,我就把这五个都抓来,一个个让你认。认错了,你加刑;认对了,你减刑——选吧。”
黑鲨脸色变了变,嘴唇蠕动几下,最后小声说:“李……李兆年。漕帮京城分舵的三管事,专管津门到松江这段的‘水保费’。”
刘文清快速记录:“中间人是谁?怎么接头?”
“是个叫‘老猫’的掮客,在津门西市开杂货铺。每月十五,他派人送银子来,我派人把劫来的货物清单送过去。”黑鲨顿了顿,“这次……这次劫你们船队的命令,是五天前突然传来的,说是不惜代价,一定要让海运开不成。”
刘文清笔下不停:“货物清单送去哪儿?”
“送到漕帮京城总舵的后门,有个专收‘外货’的账房。”黑鲨说完,猛地抬头,“刘……刘大人,我都说了,能……能留条命吗?”
刘文清合上本子:“那要看你能拿出多少证据。”
陈野在外头听着,咧嘴笑了。他三两口吃完饼,拍拍手站起来,对旁边蹲着的郑彪说:“老郑,带人去津门西市,把那个‘老猫’请来喝茶。记住——是‘请’,别动粗。”
“得嘞!”郑彪咧嘴,“俺最喜欢‘请’人了!”
半个时辰后,“老猫”被“请”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被郑彪拎着后脖领子拖进来时还在嚷嚷:“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哪条王法?!”
陈野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芝麻糖。他掰了一块递过去:“老猫是吧?吃糖。”
老猫愣住,看看糖,又看看陈野,没接。
“不吃?”陈野把糖塞自己嘴里,“那咱们直接说正事——黑鲨都交代了,每月十五,你给他送银子,他给你货物清单。你是现在说,还是等进了诏狱再说?”
老猫脸色唰地白了:“我……我不知道什么黑鲨白鲨……”
陈野不着急,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封书信——是从黑鲨老巢搜出来的。他抽出一封,念道:“‘今有苏绸五十匹、景瓷三十箱,已收,价按老规矩。’落款是‘猫爷’。这字迹,眼熟吗?”
老猫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陈野把信收起来,蹲得更近些:“老猫,你是聪明人。漕帮让你当中间人,是因为你不起眼,出了事好甩锅。现在事发了,你说漕帮是保你,还是弃你?”
老猫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但我不一样。”陈野咧嘴,“你给我作证,指认李兆年,我保你全家平安,还能在码头给你安排个清闲差事——看仓库,月钱二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怎么样?”
老猫盯着陈野看了半晌,最后颤声说:“我……我说。但……但我得见着我家人都安顿好了才说。”
“成。”陈野起身,“郑彪,派人去接他家人,安顿在总局后街的空房里。老猫,你现在写供词,写详细点——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货物明细,越细越好。”
老猫被带下去写供词。陈野重新蹲回栅栏边,从怀里掏出第九十五块饼——还是掏窝饼,但有点凉了。太子李元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陈总办,这……这就算拿到证据了?”
“这才哪到哪。”陈野嚼着饼,“老猫的供词,黑鲨的供词,只能证明李兆年买通海盗劫船。但李兆年上面还有谁?漕帮总舵主知不知道?朝中有没有人给他撑腰?这些,都得挖。”
他顿了顿:“而且,光有人证不够,还得有物证——漕帮的账本,他们和各地官员往来的书信,他们偷漏税的证据。这些,才是能一棍子打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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