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夜袭已过去半月。
那场惨烈的防御战在农庄边缘留下了无法轻易抹去的痕迹——焦黑的地面、折断的兵器、以及几处被特意保留、用于警示的怪物残骸处理坑。但更多的,是蓬勃重建的景象。
被破坏的栅栏换成了更坚固的、掺入细碎陶片的夯土矮墙;田地里,补种的晚稻秧苗已泛出新绿;作坊区,新搭建的工棚下,打铁声、锯木声不绝于耳。庄民们虽然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惊悸,但手上的活计却愈发勤快利落——东家说了,干得多,贡献大,年底的分红和“安全积分”就高。那“安全积分”可是能优先换购庄里新出的好东西,比如掺了药粉驱虫的熏香,或者特制的厚实冬衣。
林潇渺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俯瞰着井然有序的农庄。玄墨站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州府那边,李主簿因‘贪渎枉法、勾结奸商’被革职查办,是巡抚衙门直接动的手,雷厉风行。”玄墨将密报递过,“汇通商行被罚了重金,勒令整顿。表面看,是朝廷整顿吏治商风,但时机太过巧合。”
林潇渺接过,扫了一眼,并不意外:“是我们送上去的那些‘证据’起作用了,还是……京城有人顺势推了一把?” 她指的是让玄墨通过秘密渠道递交给可靠御史的、关于李主簿与汇通商行勾结谋夺民产的部分证据。
“两者皆有。”玄墨道,“我那皇兄,最忌惮地方官商勾结、尾大不掉。借此敲打北境势力,正合他意。不过,他也注意到了农庄——能培育出新稻种、击退‘山匪’(朝廷对‘山魈’的定性),还懂得以法维权,这样的‘民’,值得关注,也值得……警惕。”
“所以,钦差要来了?”林潇渺转身,看向玄墨。
“嗯。三日后抵达。”玄墨点头,“名义是巡视北境农桑,嘉奖‘劝课农桑有力之士’,实则是来亲眼看看你这农庄的虚实,评估新农法的价值,以及……确认我的状况。”
他语气平静,但林潇渺听出了一丝复杂。这位隐瞒身份许久的王爷,终于要部分回归到原本的身份轨迹中去,尽管可能只是暂时的。
“你准备好了吗?以‘逍遥王’玄墨的身份,接待钦差?”林潇渺问。
玄墨看向她,目光深沉:“我更想知道,你准备好了吗?以农庄之主、新农法‘开创者’的身份,面对朝廷的审视,乃至可能的……征召或索取。”
林潇渺笑了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来的是钦差,不是强盗。展示价值,换取庇护和发展空间,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只要核心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合作共赢,有何不可?”
三日后,钦差仪仗抵达农庄外。
来的是户部侍郎周延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精明的官员,皇帝的心腹之一。队伍不算庞大,却透着京官的威仪。
玄墨换上了一身低调却质地极佳的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虽未着王服,但久居上位的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他亲自到庄口迎接,执的是平礼,语气淡然:“周侍郎远来辛苦。”
周延亭不敢怠慢,这位爷虽然看似被“贬斥”在此,但圣眷从未真正断绝,且北境兵权暗桩仍与其有千丝万缕联系。他连忙躬身:“下官周延亭,奉旨巡视北境农桑,见过王爷。王爷在此清修,下官叨扰了。”
“无妨。本王在此养伤,多亏林庄主照拂,见她于农事颇有建树,便略尽绵力。周侍郎既为农桑而来,正可一观。”玄墨将话题引向林潇渺,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自己与农庄的关联,又未过分突出,将舞台留给了林潇渺。
林潇渺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靛青细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清爽干练。她上前见礼,不卑不亢:“民女林潇渺,拜见钦差大人。农庄简陋,唯有些许粗浅尝试,请大人指正。”
周延亭打量着她,眼中掠过讶异。早听说此间庄主是个年轻女子,没想到如此沉稳大气。他含笑点头:“林庄主不必多礼。本官一路行来,听闻‘潇潇农庄’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气象不凡。便请庄主引领,看看这北境荒芜之地,如何变成膏腴之乡?”
视察开始。林潇渺规划了精心路线:先看整齐划一、长势喜人的大田,讲解轮作、间种与自制肥料的配合;再看水利系统,展示水车、沟渠如何实现早涝保收;然后参观作坊区,豆腐、果酒、新式农具的制作流程井然有序;最后是学堂,几十个庄户子弟正跟着请来的老秀才和账房先生识字、学算。
周延亭看得极为仔细,不时发问,问题皆在关键处。林潇渺对答如流,不仅讲现象,更能说透原理,虽用词尽量通俗,但其理念之系统、思路之清晰,远超寻常老农,甚至让周延亭这位户部官员都有耳目一新、豁然开朗之感。
“妙哉!因地制宜,精耕细作,更佐以巧器善法,无怪乎产量大增!”周延亭抚须赞叹,眼中已不仅仅是好奇,更添了几分重视,“林庄主这些方法,若能着书立说,推广开来,实乃利国利民之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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