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沉沉压在阵地上空。队伍踏着冻硬的土路返回主阵地,脚步沉重而整齐,像是一支从地底爬出的幽灵之军。脚下的泥土早已被炮火翻过数遍,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大地也在呻吟。远处山脊线模糊成一道黑影,风卷着硝烟与焦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人眼眶发酸。
炊烟从几处临时灶台升起,歪斜地飘向天空,混着烧焦木头和糊饭的味道,在寒风中散不开,反倒凝成一股苦涩的雾气,缠绕在每个人的鼻尖。几个炊事员蹲在锅边,用铁铲刮着锅底残留的米渣,脸上沾着灰,眼神却还活着——那是饿极了的人才有的光。
陈远山走在最后,军装肩头沾着泥点,裤管上结了一层薄冰,随着步伐簌簌掉落。腰间的驳壳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枪套口磨得发白,扣绳打了三个死结,是他亲手绑的。他没有直接回指挥点,而是拐进了右侧战壕。
战壕里已有不少人靠壁坐着,有的低头擦枪,动作机械而专注;有的抱着步枪闭眼打盹,眉头紧锁,连梦里都在防备突袭。几个轻伤员蜷在角落,腿上裹着脏污的绷带,血水渗出来,在布条边缘结成了暗红的痂。没人喊疼,也没人说话。沉默是此刻最重的盔甲。
一名战士正用半截铅笔在弹药箱上划道记数,每划一道就低声念一句:“还活着……还活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冻得发紫,可那一道道刻痕却深且直,像刀劈出来的。
陈远山停下脚步,看着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年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翻起皮来,右耳缺了一小块,不知是哪次冲锋时被弹片削去的。他没出声,只把手按在对方肩上。那只肩膀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野兽。
那人猛地睁眼,瞳孔收缩,看清是谁后立刻要站起来,被他伸手压住。
“坐着。”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打了两昼夜,不差这一时半刻。”
战士僵着身子,手仍扶着枪管,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旁边另一名老兵抬头看了眼陈远山,低声道:“师座,我们连……还能凑出两个排。”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人,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老茧上,那里有一道未愈的裂口,渗着血丝。
陈远山点点头,在他们面前蹲下。战壕底部积着一层薄冰,膝盖压上去有些硌,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目光扫过几人脸上未愈的烟熏痕迹和眼底乌青,声音不高也不低:“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但今天这仗,是我们一寸地一寸血换回来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个记数的战士身上:“你记的是活下来的兄弟?”
“是。”那人点头,嗓音沙哑,“死的……已经抬走了。班长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馍。”
“那就继续记。”陈远山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记清楚有多少人替你挡过子弹,有多少人把最后一口干粮塞给你。别忘了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周围几个人慢慢抬起头,眼神从疲惫中渐渐聚拢。有人挪了挪位置,让出一点空地。陈远山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土壁,像他们一样静静地喘口气。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眉骨下的阴影和嘴角细小的裂口。他闭上眼,呼吸放缓,胸口微微起伏。这一刻,他不是师长,只是一个同样筋疲力尽的兵。
片刻后,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屑:“我去看看别的连。”
沿着交通壕往东走,沿途不断有士兵认出他,或敬礼或点头。有人悄悄摘下手套,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再举手行礼;有人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他们在看他——看他是否也累了,看他是否还稳得住。
一处掩体前,几名战士正围着一锅稀粥分食,热气腾腾的锅盖刚掀开,白雾升腾。见他过来,其中一个端起碗就要递上来。
“您喝一口?刚熬的,米不多,水有点浑。”
陈远山摆手:“你们喝。我待会儿去炊事班蹭饭。”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那您可得快点,锅底都刮干净了。”
笑声短促,却真实。陈远山也笑了下,眼角皱纹堆起,像刀刻的一样。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先前稳了些。
前方是三营驻守区,原本的防御工事塌了半边,此刻正有几个兵用断木和沙袋重新垒墙。砖石不够,他们就把战友牺牲时倒下的身体当作屏障,先挡住缺口,等天亮再移开安葬。一名排长站在边上指挥,满脸煤灰,左臂吊着布条,看见陈远山走近,立正报告:“二十二人阵亡,三十七人负伤,能战者尚余四十九。”
“伤亡报上来了吗?”
“刚写完,等天亮派人送后勤处登记。”
陈远山接过那份折好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名字、籍贯、职务,字迹潦草却一笔不落。有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确认阵亡”。还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涂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大概是犹豫要不要报上去,怕家里老人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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