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三十七分钟。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响在废墟间逐渐消散,代之以细碎物体坠落的沙沙声时,李国栋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长鸣。他晃了晃头,吐出一口混着尘土的唾沫,眼前的世界在摇晃。视力缓慢恢复,他看到原本能透过裂缝看到的、对岸租界的灯光,现在被厚重的、翻滚的烟尘完全遮蔽。空气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炭。
“点卯。”李国栋的声音在耳鸣中显得遥远。
士兵们从瓦砾中挣扎着爬起。一个,两个……点到最后,三十七个变成了二十九个。少了八个人。不是死于炮击,就是被埋在了某处坍塌的砖石下。没有人去挖,也没有时间挖。
“重机枪?”李国栋问。
操纵唯一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的老兵,外号“铁栓”,抹了把脸上的血——一块弹片擦过他的额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似乎毫无知觉。“枪没事,子弹,”他拍了拍旁边的弹药箱,“还剩一条半,二百四十发。”
“手榴弹?”
“人均两个。”
“炸药包?”
“三个。导火索潮了,得用雷管硬起爆。”
李国栋点头,不再说话。他爬到裂缝边缘,向外望去。
天亮了。
但天色不是鱼肚白,而是浑浊的、暗沉的黄褐色,像久病之人咳出的脓痰。烟尘尚未散去,悬浮在低空,遮蔽了本应升起的太阳。视线所及,整片街区的地形都改变了。昨天还能辨认的街道轮廓,此刻被成堆的瓦砾和巨大的弹坑取代。一截有轨电车的车厢被炸上了半空,斜插在一栋楼房的二楼,像某种超现实的墓碑。火焰在十几个地方燃烧,黑烟如同巨蟒扭动着升腾。空气中除了硝烟,开始弥漫另一种气味——焦糊的、带着蛋白质烧灼特有的甜腥气。
远处,在烟尘的缝隙中,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
不是散兵线,不是战斗队形。是潮水。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沿着每条还能通行的街道、每个废墟间的缺口,缓慢而坚定地涌来。钢盔反射着暗沉的天光,刺刀在烟尘中闪着冷冽的光。坦克的轰鸣从多个方向传来,至少有四辆,或许更多,掩护着步兵向前推进。更远处,日军的小口径迫击炮和掷弹筒开始“咚咚”地发射,炮弹划过短促的弧线,落在国军残存阵地的前沿,炸起一蓬蓬泥土和碎石。
这是总攻。是最后的、不留任何余地的碾压。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烧灼着气管。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二十九个人,大多带伤,弹药将尽,困守在这片不足二十平米的废墟。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日军第九师团最精锐的联队。
“铁栓,”他说,声音出奇地平稳,“机枪看住正面那条街。等坦克过了第二个弹坑,打它后面跟进的步兵。”
“是。”
“二狗,带你的人去左边那个半塌的灶披间。看见那个水泥梁没?等鬼子步兵从下面过,用炸药包。”
“是。”
“其余人,分散。两人一组,别扎堆。记住,”李国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的脸,“咱们的任务,是十二个时辰。多拖一分钟,南京就多一分钟。咱们多杀一个,南京就少一个鬼子。”
士兵们沉默地点头。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悲壮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深潭底部的水,再大的石头砸进去,也只能激起几圈涟漪,然后重归死寂。
“对了,”李国栋补充道,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今儿个,好像是洋人的什么节。叫什么……剩蛋?”
没人笑。
“那就让狗日的小鬼子,”李国栋拉开手中中正式步枪的枪栓,将最后一发子弹顶上膛,声音陡然转冷,“好好过个剩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日军的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
子弹像泼水般扫过废墟,打在断壁残垣上,噗噗作响,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烟尘。炮击后的短暂寂静被彻底撕碎。三昼夜炼狱的第一天,在圣诞节的黎明,拉开了帷幕。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炼狱的火焰正以更快的速度蔓延。
闸北 宝昌路与永兴路交叉口 原“永盛杂货铺”废墟
陈阿四是在第三次炮击的震动中醒来的。不,不是醒来,他根本就没睡。他只是蜷缩在那个被炸塌一半的柜台下面,抱着小孙子小宝,浑浑噩噩,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游荡。每一次爆炸,每一次近在咫尺的坍塌,都让他的心脏骤停,然后又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柜台上方,那截钉入木头的弹片,在晨曦和炮火映照的微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陈阿四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截扭曲的、边缘锋利的金属仿佛活了,变成了一条毒蛇,正对着他吐信子。
“爷爷……我饿……”
小宝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孩子已经哭不出来了,连日的惊恐、饥饿、干渴,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小脸脏得看不清原本肤色,只有一双眼睛,在污垢中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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