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27日 夜 上海西郊 前敌总司令部临时掩蔽所)
掩蔽所很深。深入地下,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空气是凝固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劣质灯油的烟雾、发霉的木头味道,还有一种更隐蔽的、从每个人皮肤毛孔里渗出来的、疲惫与绝望混合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是几盏挂在歪斜木梁上的马灯,灯焰在凝滞的空气里笔直向上,偶尔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将墙上巨大作战地图的阴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地图上,上海及其周边地区,已经被各种颜色的铅笔涂抹得几乎看不出原貌。代表日军进攻的红色箭头,如同贪婪的、不断增殖的藤蔓,从长江口、从黄浦江、从东、从北、从西,四面八方,死死缠绕、勒紧了地图中央那块代表国军最后控制区域的、已经变得极其狭小的蓝色。蓝色区域,像一块被投入沸水的冰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解。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掩蔽所里所有的人。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标枪。军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肩章上两颗将星蒙着一层细细的尘土。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捻着左手拇指的指甲边缘,那里已经秃了,露出粉红色的皮肉。
他已经这样站了两个小时。自从最后一个还能接通的野战电话,传来南市警察局方向最后的、夹杂着爆炸和怒吼的杂音,然后彻底变成忙音之后,他就没再动过,没再说过一个字。
掩蔽所里,死寂。只有电台偶尔发出的、微弱的电流嘶嘶声,和角落里老烟头“吧嗒、吧嗒”吸着旱烟的声音。那声音单调、沉闷,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每个人的心口。
方慕卿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后面,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和手写的战报。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已经裂了一道细纹,但没有完全碎开。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消瘦、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他没有看陈远山,只是盯着手里那份墨迹未干的最后汇总,指尖微微颤抖。
“钧座。”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在死寂的掩蔽所里异常清晰,却又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
陈远山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捻指甲的动作停了。
“念。”陈远山的声音响起,同样嘶哑,但透着一股被强行压抑的、金属般的冰冷硬度。
方慕卿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汇总,开始念。他没有抬头,目光钉在纸上,仿佛那些黑色的字迹是烧红的烙铁。
“截止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十八时三十分。综合各部最后可确认之战报及观察所回报。”
“一、苏州河北岸,闸北、虹口、江湾、杨树浦等原市区防线。我八十八师、三十六师、八十七师、税警总团、教导总队等部,自二十五日以来,于市区街巷浴血巷战,予敌重大杀伤。然敌挟绝对火海优势,逐区清剿,我各部残存据点,已于今日午后,基本……失去联系。其中,四行储蓄会大楼最后守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自营长李国栋以下,全员……殉国。邮电大楼、北站、老闸桥电厂等要点,亦于今日午后相继失守。初步估计,此方向我三日巷战,伤亡……逾两万五千人。敌伤亡,当在此数之上。”
“二、南市方向。我五十五师、五十七师、独立三十四旅及保安、警察部队残部,依托城墙及街巷,血战两昼夜。城墙于今日晨被敌爆破突破,转入巷战。南市警察局最后指挥部,于下午十七时许失去联络。城隍庙、沉香阁、老天主堂等据点,亦先后失守。巷战仍在零星进行,然我之有组织抵抗,已基本瓦解。此方向伤亡,估计亦在一万五千人以上。平民……伤亡无法统计。”
“三、浦东、沪西侧翼。敌第十一师团、第一〇一师团等部,已突破我微弱阻击,完成战役迂回。其先头部队,已出现在真如、南翔以西,我后方交通线附近。 我通往昆山、苏州之主要退路,已被严重威胁,随时可能被切断。”
“四、兵力与弹药现状。综合各部残存报告,我军可战之兵,已不足十二万。且多为疲惫之师,建制残缺,军官伤亡尤重。弹药,步枪弹人均不足二十发,手榴弹人均不足三颗,轻重机枪弹药存量普遍不足一成。炮兵……可发射之火炮,已不足三十门,炮弹几乎告罄。”
“五、南京方面最后电令。”方慕卿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更加低沉,“今日午后十四时二十分收到,为南京卫戍司令部转发军政部电,原文:‘上海战事,已尽最大努力,予敌重创。现敌合围之势已成,为保存抗战力量,着该部……相机向后方转进,于昆山、苏州一线收拢部队,建立新防。 蒋中正。’”
“相机转进”。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是默许,是开脱,也是将最后、最残酷的决断,抛回给了前线的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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