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到了,溪水村的空气里混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麦子成熟的干燥甜香,从村西那片金灿灿的麦田里飘过来的。另一种是水稻秧苗的青涩草味,从灵田那边的育秧棚里渗出来的。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林霁从凌晨四点半就起了。穿了一件旧棉背心,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头,千层底布鞋踩在田埂上嚓嚓地响。
他今天得两头跑。
上午在溪水村盯麦收。
下午得翻山去石坎村看陈刚的试验田。
两个村子同时进入了“双抢”——抢收小麦,抢种水稻。
时间卡得死紧。
麦子再不收就要掉穗了。穗子在秆子上面挂不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掉到地上就被虫子和鸟啄走了。每耽误一天就少收一成。
灵田那边也等着呢。秧苗在育秧棚里已经长到了二十来厘米了,叶色浓绿得发亮,根系从营养钵底部钻出来了一截——这说明它们急着要下地了。再不移栽,根系在钵里面绕成了团,以后扎进田里的时候会影响返青。
联合收割机从天刚亮就开始干了。
轰隆隆地在金色的麦浪里来回碾。割台前面那排刀片贴着麦秆的根部横扫过去,成片成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被吸进了机器里面。出粮口不断地吐出干净的麦粒,落进旁边配合的拖斗车里。
铁牛开着拖斗车在田头等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已经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汗衫,胳膊上的肌肉在阳光下面鼓鼓的。每次拖斗车装满了一趟他就开着往晒谷场跑,卸了谷子再跑回来接着装。
来来回回。
一上午跑了十几趟。
到了中午麦田那边基本搞定了。三十来亩小麦全部收完。麦粒装进了编织袋里堆在了晒谷场上。一袋袋一摞摞的,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林霁扒了两口饭就上了面包车。
沿着盘山公路往石坎村赶。
新修的柏油路面比上次来的时候好走多了。之前那几处被暴雨泡软的路基已经修补完了,陈刚带着人在路肩两侧挖了排水沟又加铺了一层沥青。走上去平平稳稳的,不颠了。
到了石坎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但陈刚和他的人还在田里忙活着。
石坎村的试验田今年扩大了。从去年的五亩增加到了十五亩。
这个扩张速度有些出乎林霁的预料。他之前建议陈刚“稳扎稳打不要急于求成”,但陈刚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番话让他改了主意。
“林哥,去年那五亩田的收成让全村人都看到了希望。你知道今年过完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有三个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
三个。
就三个。
但对于一个七十多口人的小村子来说,三个年轻劳动力回流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们觉得在家里有干头了。
他们不用再出去了。
陈刚当时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哥你不知道,以前我们村过完年,年初三的时候全村的年轻人就跟约好了似的,一窝蜂地往外跑。车站上全是背着蛇皮袋子的人。老人们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没人说话。”
“今年不一样了。”
“初三那天我在村口等着看有没有人走。”
“等了一整天。”
“一个都没走。”
林霁听完那段话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扩。十五亩。我来帮你规划种植方案。”
现在那十五亩地已经有模有样了。
秧苗插下去了两个多礼拜,返青成功了。嫩绿色的小苗苗在水田里排着整齐的行列,风吹过来的时候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摆。
林霁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棵苗看了看根系。
白色的根须从秧苗底部伸展开来了,密密的,像一把微型的胡须。扎进泥里已经稳了。
“不错。返青情况比我预想的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陈刚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快写满了的小本子。
“林哥你看这块地的肥力够不够?我上个月按你说的追了一遍有机肥,每亩两百斤。”
林霁抓了一把泥在手心里搓了搓。
含水量合适。黏性中等。颜色偏深——说明有机质含量上来了。
“够了。这批肥的效果不错。后面灌浆期再补追一次就行了。”
他又检查了几块地的水位和排水沟的通畅情况。
陈刚跟在后面一字不落地记着。
走到田头的时候林霁碰到了那三个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
两男一女。
男的一个叫大勇一个叫阿明。女的叫小芳。
大勇二十五六岁,个头不高但壮实得很。以前在广东一个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拧螺丝。
阿明二十三四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已经磨花了镜片的眼镜。以前在蓉城的一家快递站当分拣员。
小芳二十出头,是大勇的媳妇。以前跟着大勇在广东,在工厂附近的一家小吃店当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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