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轻轻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裴清听到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立刻转头，而是保持着侧身靠坐的姿势，手指依然搭在腹部，只是呼吸稍稍乱了些。
他在心里数着。
一，二，三……
“辞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苏辞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叶芷凝身上。
她站在窗前，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还带着翻墙时沾上的些许尘土。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总是温柔含笑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冰，底下却燃烧着某种炽烈的火焰。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赤裸的上半身，隆起的腹部，搭在腹上的手，还有脸上那层淡淡的红晕。
叶芷凝的瞳孔猛地收缩。
裴清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还有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他适时地露出惊慌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扯过堆在腰间的寝衣，想要遮住身体，动作却因为“慌乱”而显得笨拙，衣料几次从手中滑落。
“叶、叶姐姐……”他开口，声音带着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你、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叶芷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不是你说‘不便见客’吗？那我只好自己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跨进房间，反手关上了窗。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
光线昏暗，却足够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苏辞玉抓着寝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见人……”
“这个样子？”叶芷凝重复着，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他隆起的腹部上，“哪个样子？是衣衫不整的样子，还是……怀着别人孩子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心窝。
苏辞玉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更白了。
他咬住下唇，睫毛颤得厉害，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
“叶姐姐……”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叶芷凝的声音依然冰冷，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颤抖，“对不起两年前不告而别？对不起在锦阳城成了玉公子？对不起周旋在林素月和凤三娘之间？还是对不起……现在怀着别人的孩子，被长公主养在别院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
苏辞玉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抬起手，想要擦眼泪，却忘了手里还抓着寝衣，衣料滑落，又露出半边肩膀和胸膛。
他慌乱地去拉，却越忙越乱。
最后索性放弃了，只是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我……我不是故意的……叶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叶芷凝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被逼的？是无奈的？是有苦衷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苏辞玉，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外面的那些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辞玉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颤，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叶芷凝眼中的愤怒，失望，还有……深埋在底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那一刻，苏辞玉的心，好像真的痛了一下。
叶芷凝。
他的叶姐姐。
那个曾经在江南小院里，会温柔地摸他的头，会笑着说“辞玉做的菜最好吃”，会在月光下红着脸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叶姐姐。
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肮脏的，不堪的，让她失望透顶的陌生人。
裴清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苏辞玉会怎么想呢？
他会想，叶姐姐果然还是在意了。
在意那些传言，在意他的过去，在意他现在怀着别人的孩子。
他会想，自己果然配不上她。
从一开始就配不上。
他是苏家养来联姻的工具，是醉仙楼卖笑的头牌，是林素月的未亡人，是长公主养在别院里的禁脔。
而叶芷凝，是落霞山庄的少主，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侠女，是光明磊落、前程似锦的未来。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两年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所以，就这样吧。
让她失望，让她愤怒，让她彻底死心。
然后回到她的世界里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夫郎，生女育儿，执掌山庄，过她本该过的光明灿烂的人生。
至于他……
就继续留在这滩烂泥里，慢慢腐烂好了。
反正，他也习惯了。
苏辞玉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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