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舞弊案的血腥味,尚未在京城上空完全散去。那味道混杂着贡院青砖缝隙里渗出的霉气、死者的腥甜与刑场的血腥,黏腻地缠绕在朱雀大街的飞檐斗拱之间,缠绕在每一处人流往来的街巷角落,即便连日来的春风反复吹拂,也难以将其彻底涤荡。杨慎撞死贡院石兽的惨烈景象,依旧如同一帧凝固的血色画卷,在许多士子心头反复浮现——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贡院朱红色的大门尚未完全敞开,身为本次科举同考官、素有清名的翰林院编修杨慎,身着素色官袍,一步步走向门前那尊镇守百年的石狮,眼神决绝如燃尽的灰烬,没有丝毫迟疑,便将自己的头颅,狠狠撞向了石狮冰冷坚硬的吻部。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隔着半条街都能清晰听见。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石狮灰白色的鬃毛,也染红了杨慎胸前的官袍,顺着石兽的纹路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刺目的暗红。而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指尖蘸着自己温热的鲜血,在石狮底座写下的那十六个血字——“科场污浊,忠魂不辱,愿以血荐,还我清名”,笔锋凌厉,力透砖石,即便后来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那股凛然不屈的决绝,依旧如阴魂般盘桓在人心头,挥之不去。
士子们谈及此事,无不噤声敛息,眼底藏着惊惧与悲凉。他们中有人曾是杨慎的门生,有人曾敬佩他的才学与清名,更有人深知,杨慎的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以死明志,而是科举舞弊案背后,各方势力交锋的牺牲品。那场席卷朝野的科场风暴,由女帝沈璃一手掀起,她以雷霆手段,斩断了伸向科场的无数黑手,将数十名舞弊官员、涉案士子押赴刑场,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连几位暗中操纵科场、扶持亲信的世家勋贵,也被削去爵位、夺了兵权,一时间,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沈璃此举,固然肃清了科场积弊,稳固了自己的统治根基,却也如她最初所料,将世家勋贵乃至部分宗室本就暗涌的怨毒,催化得更加浓烈与险恶。那些被她触动既得利益的人,表面上俯首帖耳,再也不敢公开质疑女帝的权威,暗地里却如同蛰伏的毒蛇,磨利了獠牙,伺机而动。朝堂上下,一时间呈现出一种诡异到令人窒息的“平静”——早朝之上,朝臣们依旧三呼万岁,奏事言词恳切,无人敢有半句逆言;各部衙署依旧按部就班,公文往来顺畅,看似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但那种平静,绝非长治久安的祥和,更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仿佛只需一根小小的引线,便能引爆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东宫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朱红色的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暗流,庭院深处,垂柳抽芽,玉兰盛放,暖风拂过,带来阵阵沁人的花香,一派春和景明的模样。太子慕容宸的课业,并未因外界的风波而有丝毫中断,这是沈璃亲自叮嘱的,也是东宫上下所有人恪守的准则——太子是国之储君,是江山社稷的未来,无论朝堂如何动荡,储君的教养,绝不能有半分懈怠。
崇文馆内,窗明几净,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经史子集、策论典籍,还有几卷摊开的舆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清芬。严怀信身着一身藏青色的儒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与疏离,他依旧用那冷峻而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剖析着前朝某次因赈灾不力而引发民变的案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将那些冰冷数字背后的民生疾苦与吏治得失,一点点灌输给年幼的储君。
“前朝元启三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饥民遍野,流离失所。朝廷虽下旨赈灾,拨发粮款,却因地方官员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致使赈灾粮款未能及时送达饥民手中,甚至有官员将赈灾粮食倒卖牟利,哄抬粮价,逼得饥民走投无路,最终揭竿而起,席卷三州六府,虽最终被镇压,却也使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动摇了王朝根基。”严怀信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典籍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太子殿下,你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官者,当以民生为重,清正廉明,不可有半分私心;为君者,当察纳雅言,严惩贪官污吏,体恤百姓疾苦,方能长治久安。此次科举舞弊案,陛下之所以雷霆震怒,严惩不贷,便是因为科场是选拔人才之地,若科场污浊,奸人当道,便会埋没贤才,任用奸佞,最终危害江山社稷,苦了天下百姓。”
年幼的慕容宸,今年刚满十岁,身形尚显单薄,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龙纹,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清秀。他端坐在案几前,腰背挺得笔直,虽年纪尚幼,却已有了几分储君的仪态。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紧紧盯着严怀信,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偶尔会抬起小手,指着案几上的舆图,轻声发问:“严太傅,那前朝的皇帝,为何不亲自去核查赈灾粮款的下落?为何任由地方官员盘剥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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