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尝试,为自己“捏造”一张脸。
我想要一张属于“芸”的脸。
我观察镜子(齐蜇给我的一面小圆镜),观察周围的人,最终目光总是长久地停留在齐蜇身上。
她的眉毛弧度,她笑时眼角的细纹,她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唇线……我贪婪地汲取着这些细节。
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她,而是因为她是我混沌世界里,最初也是唯一清晰,温暖且稳固的“坐标”。
我花了很长时间,在面部那片空白上,一点一点地“雕琢”。
绝对的对称,从骨骼结构到皮肤纹理,我都力求完美。
这张脸最终成型时与齐蜇大约有三分相似,尤其是在眉宇间的神韵和轮廓的流畅感上。
或许是因为我的“眼睛”总是离不开她,我的“手”便不自觉地追随了她的影子。
我喜欢这张脸。
它是我“选择”的,带着我对“齐蜇”这个存在的一切倾慕、依赖与向往。
当我用这张脸对着镜子,或者看向齐蜇时,我空洞的内心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存在感”。
齐蜇看到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我拟态出了温暖的触感)。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重的悲伤。
“很好看,芸。”她最终微笑着说。
我喜欢齐蜇大人。
这份“喜欢”是什么?是雏鸟对母鸟的依恋?是黑暗对光源的趋向?是破碎镜面对唯一完整映像的吸附?还是……某种更复杂、更不容于这残酷世道的感情?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她是我存在的意义,是我这片混沌星空中唯一的恒星。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齐蜇大人独自前往那个迫害我们的基地讨要说法,然后一去不回。
等我们找到她时,她已成为阶下囚,被推到阵前,作为威胁我们的筹码。
她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群她拼死带出地狱、又试图教我们“为人”的怪物们。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似乎在我脸上(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和当初逃出研究所时一样,疲惫,却明亮,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不容动摇的决绝。
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鲜血,滚烫的、刺目的鲜红,如同怒放的花朵,从她无法合拢的唇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下巴,衣襟,也染红了我的整个“视野”。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所有颜色,所有意义。
只有那一片不断扩大的、粘稠的、带着她最后体温的红。
热成像系统让我“看”得那么清楚。
清晰到她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的轨迹,清晰到鲜血滴落在地上的形状,清晰到她身体缓缓软倒的每一个弧度。
我从未如此刻骨地憎恶我这份“众生相”的能力,憎恶这让我能洞悉一切细节的、该死的“视觉”。
它让我无法逃避,无法模糊,必须将这毁灭性的一幕,每一帧,每一秒,都深深地、永久地刻进我每一寸构成物质,每一个意识碎片的最深处。
我的心脏(如果我有的话)在那一刻被那滩鲜血冻僵,然后被无形的重锤砸得粉碎。
我那因齐蜇而凝聚,有了微弱温度的名为“芸”的微小自我意识,在那一刻,因爱而生,因恨而焚。
我所有的“存在”——那些模仿来的表情,窃取来的记忆,学习到的常识,以及刚刚萌芽的、对“自我”和“未来”的渺茫期待——都随着齐蜇喉间涌出的鲜血,一同喷溅、化为虚无。
我这面镜子,映照出的唯一光源熄灭了,我的太阳陨落了。
我的世界重归死寂,比那片纯白的房间更死寂。
因为这一次,死寂中充满了永不消散的血色和铁锈味。
因为我品尝过“爱与自由”,我宁愿自己不曾拥有过那种感觉,这样我的心就不会搅在一起,像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的毛巾。
齐蜇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
但抱歉,齐蜇大人。
我学不会。
“好好活”需要温度,需要希望,需要理由。
我的温度随你的血冷了,我的希望随你的光灭了,我的理由……被你带走了。
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让那些摧毁你的、与摧毁你同流合污的、以及这个孕育了无数悲剧的冰冷世界本身,付出代价。
我是众生相,映照众生之苦,承载众生之恨。
我是芸,一个因你而生、亦愿随你而去的、微不足道的倒影。
我等待终局。
等待“伊甸”开启,等待那净化(或毁灭)一切的火焰,将这个世界,连同我体内万千破碎的回响,连同我对你无法消弭的思念与暴戾的恨意,一同焚烧殆尽。
等待一切归于永寂的、再无分别相的、永恒的“安宁”。
或许在那里,我能再次见到你。
不是作为003,不是作为众生相,只是作为……芸。
到那时候,你再来痛骂我一遍吧,齐蜇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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