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众人从容赴死时，温养浩正瘫坐在雪地里。
他手掌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和伤口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扯得伤口疼。
但他觉不出疼，只是静坐在那里，望着太玄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往前一栽，整张脸都埋进雪地里，冰凉的雪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猛地抬头，却发现剑阵没了。
难道笼罩着太玄山的光幕，竟不知何时消散了。
温养浩愣了一下，下一瞬，他整个人从雪地里弹了起来。
他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待到站稳后，他迈开步子，飞快地朝山上跑去。
太玄山的雪已深，没到小腿。即便他拼尽全力也跑不快，一脚深一脚浅，有好几次差点又要摔倒。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不能停下来。
剑阵没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操控剑阵的人撤去了阵法；意味着里面的仗打完了；意味着他那些师门长辈，那些师弟，要么赢了，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了，只是跑，拼命地跑。
跑到两腿不听使唤，却依旧停不下来。
路过剑原时，他忽然停住。
那些剑草——
剑阁的剑草，四季不凋，三百年从未枯过。它们吸收历代剑阁弟子的剑意，早已不是寻常草木。
可现在，全枯了。枯茎倒伏雪中，大半被埋，只露些许。
温养浩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些枯草，只觉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没停留太久，继续往山上跑。
跑过剑原，跑上石阶，跑到山门前，然后停住。
雪地里，有一道人影正背对着他，是澹台师兄。
温养浩心中一喜，刚要开口喊他，却见师兄跪在雪地里，低着头。
他玄色深衣沾满了雪，双手在雪里不停地掘着什么，动作虽慢，却始终没有放弃。
那双手已然烂了，十根手指，指甲翻了一半，血肉模糊。血顺着指缝滴落，浸红了寸寸雪地。他觉不出疼，只麻木地掘着，一下又一下。
温养浩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
因为他转过头，看见了一旁的雪地里，正躺着一个人。
是鲍洪师弟。
他身上覆着雪，手还握着剑，剑尖正指着山门，嘴角隐有一丝笑意，只是眼睛紧闭，再也不会醒来。
温养浩呼吸一滞，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见向十六靠在断碑上，头垂着，雪落满肩。
再走一步。
莫虚趴在雪里，身下洇开一片暗红，早已冻住。
在他不远处，秦臻仰面躺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张，似还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
还有......
温养浩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
三十多个。
他数了三十多个，全穿着剑阁服饰，全是他的师弟，全躺在这雪地里，一动不动。
全死了，一个喘气的都没有！
温养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热热的，滴在雪里，立马凝成了霜。
他继续往前走。
郑师伯倒在最前面，手向前伸着，想要抓住什么。
八老静静躺在他的身侧，嘴角还有一丝笑。
温养浩双腿一软，踉跄跪进雪里。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叫了无数遍师伯师弟的人，只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来。
他所熟悉的同门、长辈，全死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温养浩想哭出声，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声音，只能跪在那里，无声嘶喊，浑身发抖。
远处，澹台敬明还在掘着。
温养浩终于缓过一口气，他强撑着站起来，踉跄朝澹台敬明身边走去。
“师兄。”
走到澹台敬明身后时，他扯着干哑的嗓子喊了声。
澹台敬明动作明显一顿，只顿了一下，并没有理会他，继续掘雪。
温养浩往前走了一步，绕到他侧面，他终于看见澹台敬明在掘什么了，是一只从雪里露出来的手。
小小的，纤细的，是小月的手。
澹台敬明用手把覆在上面的雪一点点拨开，露出整只手，然后是小臂，然后往上……
一点点一点点地把小月从雪里挖出来。
温养浩含泪望着他，看着澹台师兄血肉模糊的手，一下一下拨弄着雪。
那雪里混着血，冻成冰碴，把他的伤口割得更深，但他一直没有停下，只一下下挖着。
温养浩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连声音也发不出。
他只能站在原地，一边看着澹台敬明挖雪，一边泪流不止。
他不明白，今夜剑阁究竟发生了何事。
七十一位师弟，无一幸存。就连郑师伯、八老那些剑仙般的人物，怎么也会有人能取走他们的性命？
巍巍剑阁呐！
那可是梁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哪怕历经六个甲子，依旧能独镇江湖，压得三教九流不敢抬头的庞然大物！
就这么覆灭了？
对了，师尊人呢?
那柄阴阳两仪剑还插在远处的雪地里，却不见师尊李阴阳的人影，那位大自在天下第一人，也不在了吗?
他不敢相信，眼泪却止不住。
剑阁是他的家，可今夜他失去太多太多亲人了。
温养浩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想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一切都是梦,可疼是真的,雪是真的,那些躺着的人也是真的。
剑阁，真的覆灭了。
风更紧，雪愈密了，落在他们二人身上，落在那些已经不会动的身体上，落在整座太玄山上。
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见了。那些血迹、那些剑、那些躺着的人，都让大雪盖住了。
只有澹台敬明的手，还在不停地挖着。
小月的手已经被他完全挖出来了，小小的，惨白的，被冰雪冻得僵硬了。
澹台敬明握着那只手，很久没有动。
温养浩站在他身后，眼泪一直流。
流进嘴里，咸的，可他却尝不出味道。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澹台敬明，看着那些尸体，看着漫天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跪了下去，跟着澹台敬明一起挖了起来。
太玄山上，只剩死寂。
只有风，只有雪，盖住了传承三百余年的巍巍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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