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敬明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便是疼。
不是某一处的疼,而是那种遍布全身的钝痛,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又勉强拼回来那样,每一处关节都在发紧,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把眼帘掀开了一条缝。
光线从窗纸里透进来,温温吞吞的,似是午后。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慢慢看清了身处的房间。
这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还有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碗,墙角的木架上放着铜盆,盆沿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巾,看起来像是个客栈。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臂,左臂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像是伤口被扯开了,他低头看去,却见左臂缠着一条新换的白布,包扎得很是仔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有些发麻,却能活动了,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面上有几处结痂的伤口,一碰就疼,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自己是被哪位好心人捡回来了。
就在他想观察更多时,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来,声音透着掩不住的欣喜:“澹台兄,你醒了?”
澹台敬明抬眼,却看见任风流站在门口,青衫半旧,袖口卷到肘弯,手臂上沾着几点水渍,像刚在灶台前忙活过。
任风流几步便走到床边,把碗搁在桌上,俯下身,目光在澹台敬明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一样。
“任兄?”澹台敬明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刚起身就被按住了肩头。
“好了,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任风流在床边坐下,把碗端过来,汤色淡黄,热气袅袅,带一股清苦的药味:“你先把药喝了,其他的等好些了再说。”
澹台敬明没有推辞,接过碗大口喝完了。这药汁极苦,苦得他眉心微蹙。他强忍着喝完了,一滴不剩。
他又把空碗递了回去,整个人靠在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何处?”澹台敬明声音沙哑地问道。
“盛京城内”,任风流把碗搁回桌上,接着又转过身来:“我在江边看见你的时候,你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背上还捆着那只剑匣,怎么都解不开。”
他又笑着摇了摇头,“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你弄回来,澹台兄,你说你该如何报答我啊?”
澹台敬明没有回答,只沉默了一瞬,他回想着自己是如何到这的。
在燕照歌走后第三天,那些人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不止只有阎罗阁的杀手,还有一些其他势力的人,他认得的功法路数,只是当时没有时间细想。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杀了大半,但人太多了,最后他被逼到江边,后背又在混乱中挨了一刀,整个人栽进江里,然后便不记得了。
“多谢了。”他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谢就不必了”,任风流靠回椅背,看着澹台敬明,语气平缓,像在闲聊,“听说剑阁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他说完便没有继续了,只是看着对方,像是等澹台敬明自己接话。
澹台敬明低下头,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上的布结,动作很轻,像在走神,又像在琢磨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声音竟稳得出奇:“一人又如何?只要我还在,剑阁便不会倒。”
任风流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笑容不客套也不敷衍,是真的高兴。
他拍了一下膝盖,连带着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才是我认识的澹台敬明嘛,我还以为你被那帮人折腾成这样,会消沉好一阵子。”
澹台敬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任风流敛去了笑容,声音重新沉下来:“不过说真的,澹台兄,往日你剑阁树敌不少,如今只剩你一个,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澹台敬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燕照歌临走前问的也是同样的问题,就算他现在找到了天生剑骨的人,靠他的实力,能护得住吗?他们又凭什么愿意拜他为师?
燕前辈说得没错,他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日围攻他的,不止阎罗阁的人,还有其他几路江湖势力,那些功法路数他都认得,这些人现在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若自己不先把这些威胁扫清,重建剑阁便无从谈起。
他偏过头,依旧没有回答,只反问道:“任兄,我听闻儒门也遭了巨变,你身为首座,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任风流微微一怔,旋即笑意更深了,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
“澹台兄,我儒门与你剑阁不同,凡是天下书生,皆可为我儒门弟子。只要还有人读书、写字、传经,儒门便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意,“而我儒门志在朝廷,如今正值苍生劫起,儒门若想重新立住脚,就必然要扶持一位新君出来,这是我要去走的道!”
澹台敬明认真地听着,像是在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
“你剑阁虽在江湖,却实为历代梁帝之剑”,任风流继续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稳定:“无论是朝廷又或者是江湖,你都得走上一遭,至于怎么走,得看你自己的选择。”
澹台敬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任兄,方才你说,这是盛京城?”
任风流点了点头:“是。”
“那你觉得,明友诚这位江州新主如何?”
任风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街面的声音瞬间涌入进来,人声、车马声、远处铁匠铺的锤声,混成一片,像从地底翻涌上来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尘世特有的温热感。
他望着窗外那些灰瓦屋顶和远处宫殿的飞檐,背对着澹台敬明,声音不急不缓:
“盛京城确实比董武在时多了几分活气,但他具体如何,还得再观望观望。毕竟这人啊,不是一成不变的啊!”
澹台敬明没有再继续追问,他靠着床头,听着窗外那片沸沸扬扬的声响,像整座城池的都将涌进这间小小的客房。
他闭上眼,把那些声音、还有那句“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一并沉入胸腔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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