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脸上，光影斑驳，暖洋洋的。
不远处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在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唱童谣，声音嫩得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几个男生同时欢呼起来，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这些声音，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热闹的、蓬勃的景象，原主在十五岁那年就永远告别了。
他告别了操场上的欢呼，告别了跳皮筋的童谣，告别了老槐树下的午休，告别了一切属于少年的明亮和轻盈。
他走进了一个全是灰黑色调的世界，凌晨三点的早餐店后厨，深夜便利店的日光灯，烧烤摊上永远擦不干净的油腻桌子，医院走廊里难闻的消毒水气味。
他在那个世界里待了二十五年，直到把自己烧成一把灰。
沐青睁开眼。
他想起系统说的那句话：“原主弟弟妹妹的抚养问题在本次轮回中将有替代性解决方案。”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看到这个“替代性解决方案”的影子。
但系统从不出错，说了有就是有。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稳住自己，考上大学。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数学。英语老师姓林，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语速极快，板书像草书，但每节课的知识点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沐青坐在第三排中间，原主留下的位置，笔记记得飞快。
他做过这么多任务，穿越过古代、末世、星际、西方奇幻等各种世界，但论对知识体系的掌握，现代世界的教育内容反而是他最不担心的。
快穿局的任务者在每个世界都可以保留前一个世界部分记忆和技能，经过这么多世界的积累，他的学习能力和记忆效率远超常人。高一的课程内容对他而言几乎没有难度。
唯一需要时间适应的是体力。这具身体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处于需要大量睡眠和营养的发育阶段。
原主过去一个月因为悲伤和操劳，瘦了将近十斤，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片。
沐青计划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身体状态调整回来，规律作息，正常饮食，每天跑步半小时。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们组队打篮球。
沐青被拉去凑数，跑了几圈之后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很快，但有一种久违的舒畅感。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接到一个传球，运了两步，跳起来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落进去了。
“漂亮！”旁边的队友叫了一声，伸手跟他击了个掌。
沐青微微笑了。
放学的时候，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到街道办事处的阿姨在校门口等他。
阿姨姓孙，四十来岁，圆脸，一看就是那种办事利落又热心肠的人。
她看到沐青出来，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沐青同学，今天下午我们去了你家里，跟你两个叔叔、姑姑还有你弟弟妹妹们都谈了。”
孙阿姨的语气有些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情况呢，我们都了解清楚了。
你二叔三叔和姑姑都明确表示无力抚养这四个孩子，我们正在走程序，下一步会把他们安排到市里的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的条件不错的，吃住学全包，一直到他们成年。你不用担心。”
沐青说：“谢谢孙阿姨。那监护权的问题怎么解决？”
“这个嘛……”孙阿姨翻了一下文件夹，“按规定，这种情况应该由民政部门担任监护人。
但你是他们的亲哥哥，如果你愿意承担监护责任的话……”
“我不愿意。”沐青打断了她，语气平静而坚定，“孙阿姨，我今年十五岁，我自己都还在读书，我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抚养四个弟弟妹妹。我希望走正规程序，由民政部门接管。”
孙阿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因为亲情绑架而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的年轻人，最后两头不落好。
她惊讶的是，这个十五岁的男孩比很多成年人还要清醒和果断。
“好，”孙阿姨点点头，“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推进。大概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走完所有手续。
这期间，孩子们暂时还是住在你家里，但每天会有社工上门，生活费由民政这边出，你不用操心。”
沐青点点头，正要走，又停住了。
“对了，孙阿姨，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我想问一下，这套房子的继承问题怎么处理？”
孙阿姨愣了一下，翻着文件夹又看了看：“哦，这个……你父母没有留遗嘱，按法定继承的话，你和你的四个弟弟妹妹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各占五分之一。
但是你们都是未成年人，房屋的处理需要监护人同意。如果你不担任监护人，那就要等他们都成年以后才能处置。”
沐青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县城的房子不值多少钱，但那也是几十万的资产。
原主一辈子没舍得卖那套房子，一直留着给弟弟妹妹们当个“家”的念想，结果到他四十多岁的时候，房子已经被二叔一家占了，他连回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了，谢谢孙阿姨。”沐青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孙阿姨跟同事打电话的声音：“对，就是那个沐青，今天见着了，挺精神一个孩子……对，他说他不养……
我觉得这孩子想法挺明白的，你说十五岁，自己都还是个小孩，怎么养四个？亲戚们一个比一个躲得快，凭什么都推给一个孩子？”
沐青听着这些话，脚步没有停顿。
他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家走，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进去买了几本高二的数学和物理竞赛辅导书。
书店老板认识他，多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沐青啊，你爸妈的事，节哀。好好读书，你爸妈在天上会高兴的。”
沐青付了钱，把书放进书包里，说：“谢谢老板。”
他心里想的是，原主的父母如果在天有灵，第一件应该做的事不是让儿子替他们养四个孩子，而是自己活着回来尽自己的责任。
把自己的责任转嫁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这跟爱没有关系，这叫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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