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烧得焦黑卷曲的纸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全是炭灰。隐约能看出是张当票的格式,上面有模糊的墨迹。
“当物……翡翠……螭龙佩。”林昭就着灯光,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当期……隆昌十一年……秋……”隆昌十一年,就是去年。
“翡翠螭龙佩。”萧凛缓缓重复,“这种东西,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有的。按制,至少是亲王、郡王,或者立有殊勋的公爵,才配用螭龙纹。而且,看这当票残留的印鉴边角……像是京城‘宝昌号’的印记。宝昌号,是礼亲王家的产业。”
礼亲王。又是礼亲王。
左撇子护卫周大福,是礼亲王府的人。疑似出现在武库司现场的独特青绿灰砖粉,可能来自礼亲王府。现在,又扯出一张在礼亲王家当铺典当翡翠螭龙佩的残票,而这张票出现在可能被灭口的书吏赵康家里。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这张票,是赵康的?还是别人当的,票根落到了赵康手里?”林昭问。
“看不清署名了。但票子烧得这么碎,还特意扔灶膛里,明显是想销毁。赵康一个书吏,哪来的这种贵重物件?除非……是别人给他的,作为封口费或酬金。他或许留着当票,是想作为后手保命,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快,连他妹妹都……”萧凛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螭龙佩……”林昭沉吟,“能查到这件东西的具体下落吗?是谁当的?什么时候赎走的?或者……根本没赎?”
“宝昌号是礼亲王私产,账目外人难查。不过,若是想法子弄到他们的底账……”萧凛眼中闪过寒光,“或许,得让‘青蚨’去试试了。”
提到“青蚨”,林昭心头微动。那张由她设计、萧凛支持、刚刚开始编织的情报网络,还稚嫩得很,真要动礼亲王这种庞然大物,风险极大。
“还有那个周大福,”林昭转移了话题,“查得如何?”
“盯着呢。这人确实孤僻,身手在王府护卫里算好的。案发前后几天,他告假回了一趟城外老家,说是老母生病。我们的人去他老家悄悄问了,他老母身体硬朗,那几天也没见儿子回来。他在撒谎。”萧凛语气肯定,“时间对得上。而且,礼亲王府最近……有点不太平。”
“怎么?”
“礼亲王世子,萧铭,你知道吧?京城有名的纨绔。前几日在赌坊跟人争执,差点动起手,酒醉后嚷嚷什么‘小爷我什么弄不来,虎符也就那么回事……’,虽然当时就被随从捂嘴拖走了,但听到这话的人可不少。”
虎符!世子萧铭竟然在公开场合提过虎符!
林昭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是口无遮拦的醉话?还是……某种下意识的炫耀?如果礼亲王府真的牵扯进虎符失窃案,那二皇子(东宫党)在这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是主谋,还是被沈砚舟设计陷害的靶子?
“世子的话,未必作准。纨绔子弟吹牛罢了。”林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把礼亲王世子的可疑度大大提高。
“我知道。但无风不起浪。”萧凛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更浓,“明天早朝,恐怕要有一场硬仗。北狄箭镞的事,瞒不住。沈砚舟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父皇那里……唉。”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对君心难测的无奈和沉重。
林昭默默地将断箭重新用黑布包好,将那半张焦黑的当票残片也仔细收起来。物证越来越多,指向也越来越纷乱。北狄、沈砚舟、礼亲王(二皇子)……几股势力像纠缠在一起的毒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难解。
“殿下,”她忽然问,“你手里那半枚虎符,可还安全?”
萧凛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藏在一个绝对想不到的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
“那就好。”林昭点点头,“明日朝堂,无论沈砚舟如何发难,殿下切记两点:第一,咬死‘北狄箭镞出现蹊跷,恐是反间计或有人蓄意栽赃’,要求彻查箭镞来源及三年前战利品流向;第二,将矛头引向‘内部有人借外患以营私’,强调当务之急是稳定京畿、查明内奸,而非贸然挑起边衅。”
萧凛仔细听着,眼神渐渐聚焦:“我明白。沈砚舟想扩大事态,搅浑水,我就偏要把水往回澄清,把焦点拉回‘内部清查’上。”
“正是。另外,”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礼亲王世子那边……或许可以稍加利用。他不是好赌吗?或许能从他身边人那里,打开缺口。但一定要极其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萧凛眼中精光一闪:“我晓得分寸。”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如何应对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攻讦,以及接下来暗中调查的方向。夜越来越深,桌上的灯油又添了一次,灯火依旧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在演绎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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