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走后的第七天，昆仑下了场春雪。
不是冬天那种劈头盖脸的鹅毛雪，是细碎的、像盐粒子似的雪沫子，窸窸窣窣下了大半宿。天亮时，山谷裹了层薄薄的素白，桃树枝头的冰凌子又厚了一圈。
林昭天没亮就醒了——其实她没怎么睡，只是闭着眼，让意识顺着地脉的根系漫出去，像棵树在黑暗里伸展须根。那些“杂音”还在，时远时近，有时候像隔了几座山的人在吵架，有时候又像贴在耳边喘气。
最磨人的是那种“饿”。
它不尖锐，不嘶吼，就是一种绵长的、黏糊糊的觊觎。像阴雨天墙根冒出的湿气，慢慢渗进骨头缝里。
萧凛推门出来时，看见她坐在屋檐下的木墩上，望着溪对岸那棵歪脖子松发呆。雪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晶化的半边身体和雪几乎一个颜色，只有血肉那边透出点微弱的暖调。
“进去吧。”萧凛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外头冷。”
林昭没动，只是抬起左手——血肉的那只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沫。雪在掌心很快化成一滴水，顺着纹路往下淌。
“萧凛，”她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成亲那会儿，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坤宁宫的地龙怎么烧都不暖和。”
萧凛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提这个。他走到她身边，也挨着木墩坐下，想了想：“记得。你手脚冰凉，半夜我把你脚揣怀里捂着，你嫌我身上硬，硌得慌。”
“后来内务府送了件白狐裘来，你说太招摇，不让穿。”林昭嘴角弯了弯，很淡的弧度，“我就偷着裹，在屋里走来走去，毛领子蹭得下巴痒痒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十年？四十年？记忆里的细节居然还这么清楚，白狐裘的触感，炭火盆里噼啪的响，还有萧凛身上那种混合了墨和铁锈的气味——他那时常在御书房待到半夜，回来一身都是奏折和盔甲的味道。
可现在呢？
林昭看看自己晶化的右手。它不会冷，不会痒，白狐裘蹭上去也没感觉。
她轻轻叹了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又散了。
“想那些做什么。”萧凛说，伸手把她肩头的雪拍掉。动作很轻，雪沫子扑簌簌往下落，有些掉进她衣领，冰得她一激灵。
就这一激灵，让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活着”。
“没什么。”林昭站起身，雪从衣摆滑落，“就是觉得……人真怪。以前嫌冷嫌热嫌麻烦，现在倒开始惦记那些麻烦。”
萧凛没接话，只是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风雪隔在外头。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粗木桌子，两个树桩当凳子。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兽皮，都是这些年陆续攒下的。最显眼的是桌上那盏“灯”——不是油灯，是一块拳头大小、自行发光的淡蓝色晶石，嵌在挖空的木托里。光很柔和，照着桌上摊开的那张焦黄图纸。
“千目之网”。
林昭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描摹图纸上的线条。三天了，她把这图案看了无数遍，几乎能闭着眼睛画出来。可每看一次，心里的不安就重一分。
“老鬼该到京城了。”萧凛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柴。柴是去年秋天囤的云杉木，烧起来有股清冽的松香，混着屋里常年不散的、淡淡的草药味。
“嗯。”林昭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图纸，“你说，珏儿看到信，会怎么做？”
“他能怎么做？”萧凛拨弄着火，“先查格物院，再查那个什么‘千目之网’的来历。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得决定，告不告诉别人，怎么告诉。”
这是个难题。告诉朝臣？怕引起恐慌。不告诉？万一真出事，就是欺瞒天下。告诉盟友？西洋那些国家信不信还两说，保不准反过来指责大晟危言耸听、别有用心。
林昭能想象儿子对着奏折皱眉的样子。十年帝王，他肩膀上的担子，一点不比当年萧凛轻。
“其实，”她忽然说，“我有点后悔。”
萧凛转过头看她。
“后悔当年发了那个‘回应’信号。”林昭把图纸推开，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还是人的习惯，尽管晶化的半边额头揉上去没什么感觉，“如果没发，也许……”
“也许它们早就来了。”萧凛打断她，“星灵不是说了？吞噬者是被能量活动吸引的。咱们不发信号，格物院那些试验、那些‘神石’研究，照样会弄出动静。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可林昭知道，他说得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大起来的落雪声。
就在这时，林昭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种更古怪的感觉——像有根极细的针，从晶化的深处刺出来，轻轻扎了她一下。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带着强烈情绪的波动，顺着地脉网络的某个支流，猛地撞进她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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