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想起东海那条狗一样的鱼，想起草原那些眼睛发红的狼。
“那……人呢？”她问，“人受影响会怎样？”
辉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另一段画面涌来。
这次是西洋某个小城的教堂。清晨，做礼拜的人们跪在长椅上，虔诚地祈祷。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十字架上。
突然，前排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众人。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
但她在笑。
笑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却还在笑。
她说：“我听见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祂在叫我。”
她说。
“祂说，我们都脏了，需要洗干净。”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一件，又一件。
周围的人惊呆了，神父冲上去想阻止，却被她一把推开。老太太赤身裸体地站在圣坛前，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彩窗，继续笑。
笑着笑着，她开始抓自己的皮肤。
抓出一道道血痕。
抓得皮开肉绽。
血滴在圣坛的地砖上，一滴，又一滴。
周围的人尖叫着逃窜，教堂乱成一团。只有老太太还在那里，笑着，抓着，嘴里反复念叨：“洗干净……洗干净……”
画面又断了。
林昭感到一阵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灵魂层面的反胃。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喉咙火辣辣地疼。
萧凛从木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条湿布——他刚才在擦剑。看见林昭的样子，他脸色变了，几步跨过来，扶住她肩膀。
“怎么了？”
林昭摇摇头，说不出话。她抓住萧凛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萧凛没喊疼，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更紧。
溪对岸，辉光静静站着。它的光芒在暗红色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黯淡。
“这只是开始。”辉光说，“‘诱饵’的波动会越来越强，影响范围会越来越大。当地球上负面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
它没说完。
但林昭懂了。
吞噬者以能量为食。
而智慧生命在恐惧、绝望、疯狂中释放出的能量，对它们来说，大概是……最美味的佳肴。
“有办法屏蔽吗？”萧凛问，声音很沉。
“有，但很难。”辉光说，“需要纯净、稳定的能量场，需要强大的意志力，需要……‘钥匙’的引导。”
它看向林昭。
“行星调节者，你必须尝试建立屏障。以昆仑为核心，以你与地脉的连接为网，尝试过滤‘诱饵’波动。”
“我？”林昭苦笑，举起右手，“我现在这样，还能当‘过滤器’？”
“正因如此，你才必须做。”辉光说，“你体内的‘钥匙’虽被污染，但仍与地脉相连。你若是沦陷，整个地脉网络都可能被污染。届时，地球对吞噬者而言，将不再是需要费力啃食的硬壳，而是……”
它停住了。
但林昭听出了未尽之意。
而是敞开的大门。
而是摆上桌的盛宴。
她深吸一口气，放开萧凛的手，重新在青石上坐直。
“怎么做？”
“静心，共鸣，引导。”辉光说，“我会在一旁协助，稳定你的意识。但主要靠你。”
林昭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将意识沉入地脉。
瞬间，巨大的嘈杂声涌来。
不是声音，是“情绪”。恐惧、愤怒、迷茫、绝望……无数负面情绪顺着地脉网络流淌，像污浊的洪水，冲击着她的意识。暗红色的“诱饵”波动混在其中，像毒蛇，四处钻营，寻找裂缝。
她开始构建屏障。
用意识，用意志，用那半边还没被完全污染的身体。
很难。
像在暴风雨里织网，刚拉出几根线，就被狂风吹断。像在泥石流中筑堤，刚垒起几块石头，就被冲垮。
她咬着牙，一次次重来。
汗水从额头渗出，是冰凉的。右臂的暗红纹路在发烫，烫得像烙铁。冰与火在身体里交战，她觉得自己快被撕成两半。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一丝微弱的、纯净的波动，从她意识深处漾开。
很细，很弱。
像黑暗里划亮的一根火柴。
但毕竟亮了。
辉光的光芒突然增强，融入那丝波动，助它扩散。渐渐地，以昆仑为中心，一个极其微小的、透明的能量场开始成形。
像肥皂泡，一戳就破。
但毕竟有了。
林昭睁开眼，浑身虚脱，差点从青石上滑下去。萧凛扶住她，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有力，咚咚，咚咚，像战鼓。
“成了？”他问。
“一点点。”林昭哑着嗓子说，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溪对岸，辉光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但还在。
“屏障已建立，但极脆弱。”它说，“仅能覆盖昆仑及周边百里。且……需要持续维持。”
意思就是，林昭得一直撑着。
像举着千斤闸，不能松手。
松手，闸就落下来。
萧凛没说话，只是把林昭搂得更紧。
夜还深。
那颗暗红色的星，还在天上眨。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像在嘲笑。
像在等待。
林昭靠在萧凛怀里，看着那颗星。
忽然，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金陵，也是个夜晚。那时她还是个普通妇人，萧凛还不是皇帝，他们坐在自家小院的葡萄架下，看星星。
萧凛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说：“那是北极星，迷路了就看它，永远指着北。”
她笑着问：“要是连北极星都灭了呢？”
萧凛想了想，说：“那我就点堆火，烧得旺旺的，让你看见。”
她当时笑了，觉得他在说傻话。
现在，她看着那颗暗红色的、不怀好意的星，忽然很想念那堆火。
哪怕只是想象里的火。
她闭上眼。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萧凛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说：
“别怕。”
“我在这儿。”
“火还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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