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四月十五,辰时。
京城北门。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城墙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官道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货郎,一辆牛车,两个骑着驴的年轻后生。
韩迁勒住马,看着那座城门。
城门口守着的兵丁见这队人马过来,正要上前盘问,领头的队正忽然愣住。
“韩……韩总管?”
韩迁看着他。
“你认识我?”
那队正赶紧跪下。
“小的永平十二年在北疆当过兵,野狐岭那会儿受过伤,是韩总管让人抬下来的。”
韩迁想了想,想不起来。
队正也不在意,爬起来,满脸激动。
“韩总管,您这是回京了?”
韩迁点点头。
“回来了。”
队正朝后面喊:“让开让开!让韩总管进城!”
城门洞里的人赶紧往两边闪。
韩迁催马往前走。
进城之后,他勒住马,四下看了看。
京城变了。
街道宽了,铺子多了,人也多了。以前路边那些破破烂烂的棚子不见了,换成了齐整的店面。挑担的货郎少了,推车摆摊的多了。
他慢慢往前走,看着两边。
一个卖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香味飘过来。几个孩子围着摊子,手里攥着铜钱,眼巴巴等着。
一个布庄门口,两个妇人正在挑布料,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一个茶摊上,几个老头儿坐着喝茶,聊天,晒太阳。
韩迁看了很久。
旁边一个亲卫问:“韩总管,咱们直接去王府?”
韩迁摇头。
“先去个地方。”
巳时,城南。
一片坟地。
坟地不大,几十个坟包,有的立了碑,有的没有。周围长满了野草,开着些小黄花。
韩迁下马,往里走。
走到一个坟前,他停下来。
坟上长了草,但有人打理过,不算荒。墓碑是块青石,上面刻着字。
“先考徐公讳莽之墓”。
徐莽。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碑凉,糙手。
“徐大哥,”他道,“我来看你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响。
没人答话。
韩迁蹲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在北疆,跟着陈骤。徐莽比他大几岁,是老大哥,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平时喝酒也冲在最前面。
后来徐莽死了。
死在京城,死在政变里。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韩迁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浇在坟前。
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他站起来。
“徐大哥,我先去王府。回头再来看你。”
午时,镇国王府。
陈骤站在大门口,等着。
周槐站在他旁边,岳斌、耿石、大牛、赵破虏、李顺、胡茬都在。连白玉堂也来了,靠在门边。
远远的,一队人马过来。
韩迁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他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还直着,但骑在马上,能看出身子骨不如以前了。
陈骤看着他,没动。
韩迁在府门口下马。
他走过来,在陈骤面前站定。
“王爷。”
陈骤看着他。
“回来了。”
韩迁点头。
“回来了。”
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
周槐在旁边道:“韩总管,一路辛苦。”
韩迁看向他。
“周槐?你都长胡子了。”
周槐笑了一下。
“末将今年三十四了。”
韩迁又看看岳斌、耿石、大牛他们。
“都老了。”
大牛道:“您才老了呢。头发都白了。”
韩迁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陈骤道:“进去说话。”
申时,书房。
人都散了,只剩陈骤和韩迁。
韩迁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碗茶。他喝了一口,放下。
“王爷,北疆的事,都交接给方烈了。”
陈骤点点头。
韩迁继续道:“巴尔学堂现在有一千二百学生,胡人子弟占一半。浑邪部新头领孝顺,年年送牛羊来。草原上这几年太平,没战事。”
陈骤道:“你辛苦了。”
韩迁摇头。
“不辛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末将有个事想求。”
陈骤看着他。
“说。”
韩迁道:“末将想在北疆立个碑。”
陈骤愣了一下。
韩迁继续道:“野狐岭、黑风口、格勒河……这些年死在北疆的兄弟,好些连名字都没留下。末将想给他们立个碑,刻上名字。能刻多少刻多少。”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好。”
韩迁抬起头。
陈骤道:“银子从府里出。碑要立,就立个大点的。”
韩迁站起来,抱拳。
“多谢王爷。”
陈骤摆摆手。
“坐。”
韩迁坐下。
陈骤看着他。
“以后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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