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省城的天气已经明显地热了起来。
白河两岸的柳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翠,枝条垂到水面上,在流水中轻轻摆动,柳叶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
路边的梧桐树也长满了宽大的叶片,在街道上方形成一道连绵的绿色拱廊,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人行道上。
街上的行人开始穿短袖和裙子,卖西瓜的小贩推着板车在巷口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首慢节奏的城市民谣,从巷子这头传到了那头。
吴良友办公室的空调已经开了,但他没有调到很低的温度,只是让室内保持在二十六度左右,不凉也不热。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老韩从兴旺煤矿发来的探槽完整回填记录和现场照片,另一份是沈红发来的红旗岭实地勘察计划。
探槽回填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
老韩带人把探槽两侧的堆土重新推回槽内,逐层压实,每层大约二十厘米,铺一层洒一次水,让土壤自然沉降。
表面覆盖了一层从周边山坡上运来的风化碎石和腐殖土,撒了草籽,又盖了一层稻草帘子保温保湿。
老韩在报告的末尾用钢笔写了一行话:“回填区已恢复原貌,表面覆盖植被将于两周内萌发。从外观上看,已无法辨认探槽位置,只有熟悉地形的本地人仔细看才能看出地表颜色的细微差异。取样点坐标已加密归档,录入地矿局内部数据库,密码分段保存,必要时可由三人同时输入密码调取。”
吴良友看完报告,把报告放进抽屉里上锁。
探槽已经回填了,草籽已经撒了,那些深灰色的岩层再次被土壤和碎石覆盖,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翻开过一样。
但取样袋里的岩石碎片不会消失,照片上的地层剖面不会消失,技术员在野外快速检测仪屏幕上看到的那组数据也不会消失——那些证据已经被保存了下来,成为了一条闭合的证据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沈红的红旗岭勘察计划做得很详细。
她用一张高清卫星图做底图,在上面标注了三条勘察路线,分别用红蓝绿三色线条标示,每条路线覆盖三到五个可疑点位,包括废弃矿井井口、选矿厂旧址和人工平台。
每条路线旁边都标注了预计勘察时间和风险评估等级。
勘察队由六人组成——两名国安厅技术员负责设备操作,两名地质工程师负责现场研判和样品识别,一名通信工程师负责信号监测和通联保障,一名无人机操作手负责空中巡查和影像采集。
计划用两天时间完成第一轮系统扫描,重点排查地下异常信号,如果发现规则波形则转入第二轮高精度定位勘察。
“如果红旗岭确实有一个跟老鸦沟同级别的封存点,那它的地下结构应该也会在瞬变电磁扫描中留下类似的规则波形。”
沈红在电话里说,“我们这次带了两套便携式瞬变电磁设备,可以在野外快速获取地下剖面,覆盖深度从地表到地下五十米,分辨率足够识别一米以上的空腔结构。如果扫到了规则波形,再进一步做高精度定位和深度确认。”
“好。周一出发,我跟你一起。”
沈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吴良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红旗岭真的有03-07封存点,那它里面的东西可能跟你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老鸦沟是煤矿区,03-07是钨矿区。不同的矿种、不同的地质背景,封存的物品性质可能完全不同。我不确定那里面是什么,可能是矿石标本,可能是提纯后的金属,也可能是某种你需要额外协调专业力量来处理的东西。”
“正因为不确定,才需要去看。确定的东西不需要勘察,勘察就是为了把不确定变成确定。”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叶片在微风中晃动,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深色湖泊在地板上荡漾。
远处的主干道上有公交车驶过的声音,带着特有的低沉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城市这台巨大机器在深长地呼吸。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在兴旺煤矿捡的碎岩,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碎岩的棱角已经被他的掌心盘得圆润了许多,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像是被盘了很久的玉石。
那道银灰色的细纹在阳光下依然闪着微弱的光,像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地下矿脉,安静地躺在他掌心的生命线旁边。
他看了那块碎岩一会儿,把它放回抽屉,关上抽屉,锁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省域地质图前。
他的目光从青远市的兴旺煤矿移到江源市的红旗岭,从老鸦沟移到那个还没确定位置的03-07封存点。
那些点连成一条线,那条线又分出几个岔,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系深扎在青远市西北山区的深灰色地层里,枝干伸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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